随着教育强国战略的深入推进,研究生教育在国家人才培养体系中的地位日益凸显。《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优化高等教育布局,扩大研究生培养规模,提升自主培养、吸引集聚高层次人才的能力。这标志着研究生教育正成为推动国家战略目标落实的重要支点,同时也对招生选拔制度的科学性提出了更高要求。当前我国研究生招生制度中,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统考)与推荐优秀应届本科毕业生免试攻读研究生(推免)制度已成为主流[1]。相较于侧重于知识考察的统考制度,推免制度赋予高校更大的招生自主权,旨在全面考察学生的综合素质、学术能力和兴趣特长[2],选拔出具有科研潜质的人才。但其固定的考核内容、程序及标准限制了考生主观能动性,放大了“唯学校层次”和“唯排名”的弊端[3]。为克服其局限性,“优秀大学生夏令营”(以下简称“夏令营”)便应运而生。
自2000年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举办首届夏令营以来[4],该模式已经在全国高校推行了二十余年。夏令营通常在暑期面向全国高校三年级优秀学生举办,融合学术讲座、科研考察、能力测评等活动。营期结束后授予部分学生“优秀营员”资格,这虽非正式录取承诺,但被认为是在后续推免中优先录取的重要凭证。已有研究指出,该制度有助于弥合传统推免制度存在的信息不对称,防止人才流失[5]。还有部分案例表明,夏令营在优化生源结构、提升生源匹配度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6-7]。然而,夏令营在运行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也引发了学者的批判。一方面,夏令营的规范性与公平性备受质疑,有学者指出,夏令营在评价方式、资格要求与程序设置上存在差异,透明度与规范性不足[4, 8]。另一方面,也有学者从社会学角度分析,认为夏令营体现出强烈的名校偏向,构筑了隐形的文化资本壁垒,弱化了研究生招生作为社会流动通道的功能[9-10]。此外,制度扩散的背后,更多高校开设夏令营,表面为在合法性压力下的绩效竞争,实则隐藏着“模仿驱动”的政策扩散逻辑[11]。
综上,现有研究多为现象描述或单一维度的归因分析,缺乏能够系统揭示夏令营制度演进内在动力的理论框架。因此,本文从博弈论视角出发,将夏令营制度视为高校与学生进行策略互动的场域。通过构建高校与学生互动博弈矩阵,考察双方从合作均衡走向博弈失衡、最终陷入失序竞逐的过程,进而揭示不同阶段的演进逻辑与成因,为后续的制度反思提供理论解释与实践参考。
一、博弈视角下优秀大学生夏令营制度的演化框架夏令营的运行过程,集中体现了高校与学生双方的复杂互动。双方带着明确但不一致的目标进入场域:高校的诉求是精准识别优质生源,学生的目标是最大化录取可能性。但双方的策略选择依赖于对方的行为预期,不再是孤立的个体决策,而是形成相互作用的行为系统,构成了典型的动态博弈情形。博弈论作为分析决策主体在行为相互作用中如何作出选择及其均衡结果的工具[12],为其提供了适当的视角。博弈论主要包括相互作用的多个参与人、可供选择策略集合及各方策略组合产生的结果及其对应的收益[13]。
从博弈论视角切入,高校与学生不仅是博弈的主体,更是制度的共同塑造者。二者的策略选择,在微观上构成了互动行为;在宏观上,行为的汇聚与扩散,推动了夏令营制度本身的演化。而演化后的制度场域又会改变博弈的结构与收益预期,从而影响双方下一阶段的行为选择。为清晰刻画这一互动关系,本文构建高校与学生策略互动博弈矩阵。在该矩阵中,高校策略分为适度筛选与过度筛选,学生策略则为适度投入与过度投入,两者交叉形成四种基本情境。矩阵中的每一格分别表示特定策略组合下,高校与学生的预期净效用,即预期收益减去投入成本。在变量表示上,统一用U表示收益,C表示成本,并通过下标加以区分:下标s表示学生,u表示高校。高校与学生的策略互动博弈收益矩阵如表 1所示。
| 表 1 高校与学生策略互动博弈矩阵 |
在夏令营制度的初始状态下,高校和学生均采取适度策略,即学生集中参加适量高校,投入成本适度Cs,收获相对稳定的收益Us;高校以适度筛选的方式组织夏令营,整体资源投入适中Cu,通过营期考察识别出意向明确、能力匹配的学生,获得满意的招生匹配效益Uu。此时,学生与高校的净效用分别为Us-Cs和Uu-Cu,构成一个基于信任与合作的“集体最优策略”。随着运行时间的推移,这一均衡逐渐被打破,博弈结构出现两种不同的分化路径。
第一种情形中,高校率先改变策略以应对招生风险。例如,通过扩招“优秀营员”、高投入吸引学生或引入更加复杂的筛选程序,高校投入成本上升为Cu′,筛选精度短期提升,效益增长为Uu′,净效用实现Uu′-Cu′>Uu-Cu。然而,在此过程中,若学生未调整策略,仍然维持原有投入水平,其实际收益从Us降至Us′,净效用Us′-Cs<Us-Cs,学生成为受损方,博弈失衡。
第二种情形则是部分学生基于个体理性预期,主动采取“多报多投”的策略,以期提高被录取的概率。在高校维持适度筛选的前提下,学生申请学校的数量增加、投入强度上升,成本随之提高为Cs″,但因选择空间扩大、被录取概率提升,收益增长至Us″,净效用Us″-Cs″>Us-Cs。即在高校策略不变时,学生先“卷”能实现更高的收益。然而,这种策略扩散破坏原信号结构,高校难以从多重申请中辨识学生真实意愿,导致招生匹配度下降,尽管成本Cu不变,效益却从Uu降至Uu″,净效用Uu″-Cu<Uu-Cu,系统稳定性遭到破坏。
前两种不对称状态削弱了制度的可预期性,推动制度全面进入双边策略升级的第三种情形。学生方面,由于高校“过度筛选”导致“优秀营员”录取兑现率下降,收益递减为$U_s^{\prime \prime \prime}$<Us″,导致其净效用$U_s^{\prime \prime \prime}$-Cs″不仅低于过度投入状态的Us″-Cs″,甚至低于原始适度状态的Us-Cs。与此同时,高校难以稳定锁定生源,实际效益反而下降$U_u^{\prime \prime \prime}$<Uu<Uu′,形成了高投入、低回报的混乱状态。此时的博弈陷入“囚徒困境”,制度全面异化。
总体来看,该矩阵基于行为驱动逻辑,揭示了高校与学生策略演化的三阶段:第一阶段是基于信任的合作均衡;第二阶段是由高校与学生进行策略调整,引起双方的博弈失衡;第三阶段是双边策略极端化,导致失序竞逐,如图 1所示,这不仅反映了参与者策略的动态演变,更对应了夏令营制度本身从一个非正式的补充渠道演变为准制度化的主要路径,并最终异化为高风险竞争场域的制度变迁过程。因此,本文将以这三个阶段为线索,结合不同时期的背景,对夏令营制度的发展历程进行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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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高校与学生策略互动博弈四象限图 |
在2000年至2013年这一初始阶段,夏令营作为顶尖高校自主招生改革的探索性产物而出现。当时的研究生招生体系仍以统一考试为主导,为了避免陷入短期考核失真及单一培养的“范式陷阱”[14],招生单位逐步发展起了夏令营制度。2000年,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举办首届经济学优秀大学生夏令营,开创性地将学术体验与招生考察结合起来。随后,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复旦大学等一批“985”高校率先试点,2007年后,部分“211”高校加入[11],此举旨在通过夏令营对学生的思维能力与发展潜质进行更深入的考察,从而提升研究生招生的科学性、自主性与灵活性。此时的夏令营有两方面的特征:其一,参与者精英化。夏令营参与者主要局限于少数顶尖高校的拔尖学生。其二,过程非正式化。大部分夏令营由院系自主举办,规模小、流程简单,重在进行学术交流,通过非正式接触实现初步识别,为双方提供宝贵的双向了解机会。
这一阶段的夏令营以具备核心学术资源与组织能力的重点高校为主导,更注重生源质量与培养匹配度。在招生决策中,高校拥有自主权,能够通过灵活的形式(如组织实地调研等)发现真正有研究潜质的学生。相比于常规考试,与夏令营结合的推免制度有助于高校在招生前期更早介入人才评估过程,降低生源不确定带来的风险。在组织目标明确、参加对象适中的背景下,营期活动整体紧凑高效,资源配置合理,有利于高校精准选材。
与此同时,学生参与夏令营的策略也相对理性。早期夏令营主要面向成绩优异、科研动机明确的学生,参营名额有限,信息传播渠道主要集中于高校官网或学生推荐,具有较强的前期筛选功能。这些学生通常锁定一两所目标高校,视夏令营为提前了解学术氛围、接触导师的关键平台。在推免招生尚未大规模扩张、制度尚未“内卷”化的背景下,学生承担的申请成本相对可控,“优秀营员”作为非正式但普遍认可的标签,成为学生后续升学的关键筹码。这种基于学术兴趣与长远规划的策略,使得学生在成本投入与收益预期之间形成相对稳定的平衡,构成了制度早期的理性博弈格局。(如表 2所示)
| 表 2 初始阶段高校与学生的行为特征 |
此时,高校在投入相对可控的资源Cu基础上,凭借识别机制有效降低选拔风险,获得了明确且稳定的招生收益Uu;学生在保持理性投入水平Cs的同时,通过夏令营获取学术体验,提高录取概率,实现了较高的预期收益Us。由此构成了“集体最优策略”的均衡状态,即在不损害对方利益的前提下,双方均实现了自身效用的最大化[12]。这一均衡状态,源于夏令营的制度形态。此时夏令营作为一种制度雏形,其核心特征是精英化、非正式与高信任。它不是官方招生体系的正式环节,而是一种依托少数顶尖高校学术声誉的探索性机制。该机制规模有限、规则灵活、信任成本低,其主要功能是学术交流与初步的人才识别。然而,随着夏令营制度影响力的扩大,其规模快速扩张,主体策略发生变化,制度稳定性面临新的挑战。
三、博弈失衡:优秀大学生夏令营制度的场域扩张2013年,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和财政部联合发布的《关于深化研究生教育改革的意见》明确指出,要“建立与培养目标相适应、有利于拔尖创新人才和高层次应用型人才脱颖而出的研究生考试招生机制”。随后,教育部在《关于进一步加强推荐优秀应届本科毕业生免试攻读研究生工作的通知》明确提出“完善全面考察、综合评价、择优选拔的推免生评价体系”“强化对考生科研创新潜质和专业能力倾向的考核”,支持高校探索多元化的人才选拔方式。2014年,教育部通过《关于进一步完善推荐优秀应届本科毕业生免试攻读研究生工作办法的通知》进一步明确“所有推免生均享有依据招生政策自主选择报考招生单位和专业的权利”“推荐高校要充分尊重并维护考生自主选择志愿的权利,不得将报考本校作为遴选推免生的条件”。在此背景下,举办夏令营的高校数量迅速增长,夏令营逐渐成为研究生招生流程的重要前端部分。
新制度主义中“制度同构”理论认为,组织倾向于采取广为流传的、在社会中已经制度化的策略,以赢得组织合法性[15]。夏令营制度的扩散,正体现出这种“合法性”模仿:当头部高校通过夏令营高效锁定生源、获得良好声誉后,该模式便迅速成为其他高校争相模仿的范式。数据显示,2014年相关规定出台后,越来越多的高校参与到夏令营这项活动中。到2019年,已有100多所高校、500多个二级院系举办夏令营活动[11],制度覆盖面迅速扩大。然而,这种模仿行为导致参与高校剧增,改变了原有博弈场域,迫使参与主体也不得不调整策略来应对竞争。此时博弈主导权与策略选择出现分化,演化出两种路径:一是部分高校出于生源争夺的压力,不断加码夏令营的竞争条件,过度筛选,但学生仍然维持适度投入;二是高校维持筛选节奏,但学生基于不确定性“多报多投”,形成单边“内卷”。这两种现象是第二阶段制度演化复杂性的根源。
第一种路径是高校主导的策略优化。面对激烈的生源竞争和高校的大量涌入,夏令营的功能从精准选拔异化为防御占位。模仿驱动取代了需求驱动,声誉较低或处于落后状态的高校希望通过模仿较高声誉、重点示范院校来提高自身竞争力,从而更加符合市场需求[16]。很多高校并非完全出于优化选拔的内在需求,而是自己“不办会处于劣势”。最终,夏令营的传播呈现出一种以学校层次为区分的逐层竞争梯级,即同层级院校竞争扩散、低层级向高层级院校学习扩散[11]。在此背景下,夏令营制度的功能也被重构,夏令营逐步演变为非正式的预录取机制。研究显示,越来越多的高校将主力招生指标分配给营员群体,夏令营提供约30%的整体生源与59%的推免生源[17]。在制度尚未规范的状态下,资源差异扩大、竞争结构加剧,为提升制度话语权,对冲被动局势,高校进行加码。具体而言,高校通过采取扩大营期规模、优化营期体验、强化学术展示与福利保障等方式,全面提升其夏令营吸引力,彰显办学实力与科研资源。例如,吉林大学多个学院在夏令营中承诺“全程提供食宿、报销往返路费及相关资助”①;北京师范大学②、厦门大学③等高校也相继推出“住宿补贴”等措施,以增强对优质生源的吸引力。此外,不少高校还采取主动出击式的线下宣讲与招生动员策略,进一步扩大招生规模与辐射范围。例如,西安交通大学化工学院组织暑期夏令营招生宣传活动,派出18名教师分赴16所兄弟院校进行宣讲。最终,共有来自88所高校的320余名本科生报名④,显著提升了该院夏令营的知名度与覆盖面。在此期间,高校的资源投入显著上升,也在短期内实现了生源选拔优化和招生节奏前移的双重目标。而学生在此阶段维持适度投入,这造成了高校收益大幅提升而学生收益下降的不对称格局。
另一种路径是学生主导的策略优化。在此情形下,尽管高校未显著提高夏令营的筛选强度或资源投入,但由于夏令营与推免结果高度相关,学生普遍采取“多报多投”的策略,以规避不确定风险。在此背景下,保留多个“优秀营员”资格并在最终推免阶段择优选择,成为学生的常规做法。以大连理工大学石化学院为例,该院曾公开报道多名学生在同一年度同时报名多所高校夏令营,部分学生获得四所高校“优秀营员”,另有多人同时获评两所高校“优秀营员”⑤,可见“海投”策略的普遍化。最终,学生的申请成本不断上升,投入时间、精力、经济资源大幅度增长。尽管学生个体收益显著提升,但高校面临营员流失、信号失效问题,招生节奏打乱,最终形成学生收益上升、高校收益下降的错配状态。(如表 3所示)
| 表 3 博弈失衡阶段高校与学生的行为特征 |
从博弈成本收益来看,夏令营制度在第二阶段呈现出典型的非对称演化。高校主导路径中,高校资源投入由Cu上升为Cu′,并通过加码宣讲、提高待遇等方式增强生源吸引力,带来阶段性收益提升,而且净收益也随之提升(Uu′-Cu′>Uu-Cu);而学生整体维持适度投入Cs,在面对筛选提前与竞争加剧时,其录取不确定性上升,净收益反而下降(Us′-Cs<Us-Cs)。相反,在学生主导路径中,高校投入Cu基本稳定,学生则因参与更多夏令营而提升成本Cs″,通过“多报多投”策略获得更多选择机会,使得阶段性收益上升为Us″,而且净收益也随之提升(Us″-Cs″>Us-Cs);但高校因营员流失、评价失效,收益下降为Uu″,导致最终净收益下降(Uu″-Cu<Uu-Cu)。无论哪种路径,博弈双方均出现成本与收益错配,形成结构性失衡,制度运行效率开始下滑。
这一时期,夏令营制度发生了质变,其特征演变为规模化、半正式与规则模糊。随着参与高校数量的激增,夏令营从补充走向主流,与推免录取结果高度绑定,成为一种准制度化的前置筛选环节。然而,这种制度化是自下而上形成的,缺乏顶层设计和统一规范,导致其规则模糊、功能异化,为第三阶段全面陷入“囚徒困境”埋下伏笔。
四、失序竞逐:优秀大学生夏令营制度的异化困境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大量高校将夏令营活动转至线上,原有的限制与组织成本被削弱,学生参与门槛与成本显著降低,“多报多投”策略加速扩散。与此同时,夏令营作为一种未纳入国家招生体系却实际发挥重要选拔作用的制度,长期处于政策监管边缘地带,缺乏明确的规范。这使得高校与学生在高度不确定的博弈环境中走向非合作策略,制度的稳定性不断被削弱。此后,线上模式的惯性仍未有效纠偏,导致制度陷入评估失效、信任崩塌的困境。2025年,部分高校取消夏令营,将推免招生纳入统一流程,试图降低制度运行成本与不确定性,至此,制度开始陷入典型的“囚徒困境”。
进入这一阶段,高校竞争不断加剧,第二阶段被破坏的制度信任基础和信号传递机制进一步恶化,持续扩张的招生需求与有限的资源供给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在高压环境下,超发“优秀营员”并设置大批量“候补营员”成为高校普遍采用的风险应对策略。例如,2021年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在遴选36名“优秀营员”基础上,另行公布了40名“候补营员”⑥;2024年吉林大学外国语学院确定52个“优秀营员”名额,同时公布了37名“候补营员”⑦。其基本逻辑在于,在没有统一约束机制的前提下,一所高校如果不超发,而其他高校超发,这所高校将面临学生放弃、名额空缺的高风险;而如果自己也超发,即便学生违规,最终仍可以最大程度锁定部分生源。随着进入面试与实地考察环节的学生数量不断增加,高校在遴选流程中的组织协调与行政管理压力也显著上升。在流程设计方面,高校逐步增加体验感与展示性投入,如兰州大学将考察环节安排至校区外十五公里处,并配套院士讲座等活动⑧,以提升参与感与学术氛围。此外,为增强对优质生源的吸引力,不少高校提高差旅报销比例,甚至为最终录取的“优秀营员”设置入学奖学金⑨。这些举措在提升制度吸引力的同时,也显著增加了人力、物力与财力的整体支出。
与此同时,学生的策略进一步趋于极端化。面对高度不确定的制度环境,学生采取“多报多投”与“反向筛选高校”的双重策略。一方面,如果只依赖一所高校的“优秀营员”称号,最终若未被录取,将面临全面落空的风险;而通过广泛申请、多点布局,则能够在获得“优秀营员”后进行择优选择,即使高校毁约,也可以确保自身录取概率最大化。这一策略已经演化为学生群体的常态。据新华网、澎湃新闻等媒体2024年的报道显示,一个学生报考十几所高校已属常见,部分申请者甚至投出三四十份简历,从“985”高校到普通一本全面覆盖,“几千元的机票都算是保守估计”⑩⑪。除了金钱成本,学生还要承受高度密集的营期安排、精力分散与信息筛选负担。还有学生甚至开始反向观察高校是否强制绑定营员资格、是否存在补录等行为,从而判断该高校是否“靠谱”。因“内卷”造成的焦虑,因焦虑产生的心理、生理双重不适,导致了学生的身心透支,严重影响着拔尖创新人才的健康成长[18]。(如表 4所示)
| 表 4 失序竞逐阶段高校与学生的行为特征 |
这一阶段的本质,在于个体最优与集体最优的结构性博弈。高校过度筛选、学生过度投入在初期均可实现自身预期收益的提升,但在所有参与者普遍采取该策略后,个体效用反而全面失效。对于学生而言,为了应对机制的不确定性,申请高校的数量剧增,营期密度拉高,金钱、时间成本投入增加为Cs″,但高校“优秀营员”录取兑现率显著下降,导致其净效益$U_s^{\prime \prime \prime}$-Cs″不仅低于过度投入状态的Us″-Cs″,甚至低于原始适度状态的Us-Cs。与此同时,高校在生源流失的风险中不断加大投入,组织流程日益复杂,资源消耗与制度成本不断上升(Cu′),但其实际收益反而下降($U_u^{\prime \prime \prime}$<Uu<Uu′),最终导致其净效益$U_u^{\prime \prime \prime}$-Cu′不仅低于过度投入状态的Uu′-Cu′,甚至低于原始适度状态的Uu-Cu。制度运行至此,已陷入一种双边高投入、双边低收益的典型“囚徒困境”。夏令营制度的特征异化为普遍化、高负荷与低信任。它已成为一个功能失调、信任透支的制度,其运行成本急剧升高,人才识别与信号传递功能因双方的极端策略严重失效,其作为人才选拔机制的有效性遭遇严重挑战。
五、优秀大学生夏令营制度未来发展反思尽管2025年部分高校取消了夏令营,但推免招生并未因此回归早期九月推免的相对规范模式。相反,以夏令营为基础的推免招生设计,反而对主体双方可能带来更多不确定性。如何重构规则、重建信任,已成为当前制度改革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在缺乏强制性规则与统一协调机制背景下,仅依赖局部修复或单一治理手段已无法有效破局,必须回归制度本源,从功能、机制与治理三个层面推进:从功利选拔回归教育引导,从资源竞争转向信任激励,从单一管理走向多元共治。
(一) 功能再定位:从功利选拔回归教育引导在夏令营博弈全面功利化的当下,高校迫切需要从根本上转变其招生理念,将招生的过程重新界定为以吸引和培育为核心逻辑的教育过程,而非简单的生源争夺。这意味着高校应该回归育人本位,推动夏令营从功利选拔的功能回归教育引导。以学术互动、科研引导和文化传承为核心逻辑,将夏令营打造成学生深度体验学科前沿、感受院校学术精神的活动。
为实现这一目标,高校应构建多维度的吸引力体系。首先,优化传播机制,通过官方网站、学校公众号等进行学术文化与培养理念宣传。可借助大数据技术精准推送招生信息,实现双方的精准匹配。其次,塑造以学术体验为核心的品牌口碑[17]。营员在营期间的真实感受,将通过同伴网络转化为最具有公信力的社会声誉。此外,卓越的培养质量与毕业生的高水平成就,是招生声誉的根本基石,能够形成强大的招生吸引力。最后,扩大高水平科研平台的窗口效应,整合相近学科、相关学科间的学科优势,促进基础学科与应用学科交叉融合,培育前沿学科、交叉学科的新型学科生长点[19],将夏令营打造成展示国家重点实验室、前沿交叉学科中心等科研硬实力的平台,使学生感受学校的创新活力与学术潜力,激发学生对学术文化的传承与价值认同,实现高校与学生的深度绑定,使得招生制度回归长期理性的发展轨道。
(二) 机制再设计:从资源竞争转向信任激励夏令营制度面临的根本困境在于规则模糊、成本失衡,致使“多报”与“超发”成为理性选择。为打破这一非合作“纳什均衡”,高校应该主动作为,在制度层面再设计,构建一套可预期、可约束与可激励的闭环机制。
首先,提升选拔过程的科学性与公平性。高校应该建立标准化的考生信息采集与多维评价体系,通过引入人工智能工具,设定更科学的筛选模型,依据成果的学术价值,确定不同评价指标的权重和要求[20],对学生进行多维度数据综合分析[21]。为考察学生的真实科研潜质与创新思维,高校可探索试用结构化面试和无领导小组讨论等成熟做法,全面考察考生的整体素质和知识结构[22]。在面试环节,组建跨学科、专业化的专家组,实行独立打分与集体评议相结合的模式,确保评价过程的客观公正。其次,创新并规范考核评价机制。高校可以尝试建立内容详实、指标多元的学生评估报告,其中包含学生在专题研讨、学术报告等环节的具体表现,以此作为对学生学术潜质判断的重要依据。
(三) 治理再平衡:从自我管理走向多元共治未来改革的根本出路,在于实现治理中心的再平衡,构建一个政府、高校与学生三方权责清晰、良性互动的多元共治制度生态。
在政府层面,国家应该牵头构建一个权责清晰、运转高效的协同治理框架,其核心在于制度供给与刚性监管。首先,对整体推免录取流程进行顶层规划。可在国家级信息平台,如中国研究生招生信息网(研招网)上,将推免流程划分为三个阶段:提前交流阶段(7—8月)、资格确认阶段(9月上旬)、正式录取阶段(9月中旬—10月下旬)[8]。这一划分使得交流与选拔有效分离,从根本上消除夏令营的过度竞争。其次,提供必要的公共服务平台,如在研招网设置夏令营专栏,给予协调、监督功能:第一,强制备案与信息公开。要求所有举办夏令营的高校进行全过程的信息公开。第二,建立有限的意向确认机制。借鉴高考志愿填报系统,探索在该平台设置学生可确认的“优秀营员”意向资格数量上限。第三,数据监测与决策支持。平台通过大数据分析,动态监测各高校的营员履约率等情况,为宏观调控提供科学依据。
在高校层面,各高校必须在招生名额分配上进行结构性调整,明确承诺将大多数推免名额,特别是优势学科的名额,保留到九月的推免招录流程,并通过招生简章向社会公开此分配比例。这一举措能够稳定广大考生的预期,将其关注点与信任度重新拉回到九月推免的主渠道上来。
在学生层面,学生应该进行充分的自我评估与信息搜集。根据自身的学术兴趣,对目标院校深入研究,筛选匹配度最高的高校进行准备,降低成本消耗。此外,学生需将诚信作为参与学术活动的基本准则。树立理性的规划意识和坚定的诚信观念,为推动招生生态回归健康、有序的良性循环贡献力量。
总之,对夏令营制度的反思与重构,已不能再局限于其作为研究生招生工具的技术性功能,而应将其深度纳入我国研究生教育在效率与公平、同质化竞争与特色化发展之间寻求动态平衡的议题。唯有从功能定位、机制设计到治理平衡完成系统变革,才能打破非合作逻辑带来的“内卷”循环,使招生机制回归“以识人育人为核心、以合作共识为基础、以学术文化为支撑”的教育本质。这一优化不仅回应了现实中的治理困境,也指向了研究生教育未来发展的应有之义。
注释:
① 资料来源:吉林大学哲学社会学院网站:https://zsy.jlu.edu.cn/info/1093/5019.htm.
② 资料来源:北京师范大学水科学研究院网站:https://cws.bnu.edu.cn/xwzx/tzgg/7f9a904f2ae147d6a536e172b0b7acf0.htm.
③ 资料来源:厦门大学招生网:https://zs.xmu.edu.cn/info/1055/19621.htm.
④ 资料来源:西安交通大学化学工程与技术学院网站:https://clet.xjtu.edu.cn/info/1016/4364.htm?wbtreeid=1024.
⑤ 资料来源:大连理工大学石油与化学工程学院网站:https://panjin.dlut.edu.cn/info/1140/16264.htm.
⑥ 资料来源: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网站:https://philosophy.fudan.edu.cn/e5/c1/c20877a386497/page.htm.
⑦ 资料来源:吉林大学外国语学院网站:https://foreign.jlu.edu.cn/info/1045/6862.htm.
⑧ 资料来源:兰州大学网站:https://earth.lzu.edu.cn/hdmbi/bas/col_detail.php?id=4966.
⑨ 资料来源:华中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网站:https://zyhj.hzau.edu.cn/info/1118/16433.htm.
⑩ 资料来源:澎湃新闻: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9516545.
⑪ 资料来源:新华网: https://www.xinhuanet.com/edu/20240813/4a96eab6a26647a494699a5636bf0b93/c.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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