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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工作与管理  2026, Vol. 26Issue (5): 71-80.

引用本文 

朱雨萌, 付芳, 齐铱, 拜争刚.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理论基础、多维特征与实践路径研究[J]. 社会工作与管理, 2026, 26(5): 71-80.
ZHU Yumeng, FU Fang, CHI Iris, BAI Zhenggang. Theoretical Foundations, Core Characteristics and Practical Pathways of Evidence-Based Social Work Guidelines[J]. Social Work and Management, 2026, 26(5): 71-80.

基金课题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循证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体系构建与应用研究”(23FSHB005)。

作者简介

朱雨萌(2003— ),女,汉族,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循证社会工作,医务与健康社会工作.

通讯作者

拜争刚(1981— ),男,汉族,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循证科学,老年健康;Email:baizhenggang@126.com.

文章历史

收稿日期:2025-10-18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理论基础、多维特征与实践路径研究
朱雨萌 1, 付芳 1, 齐铱 2,3, 拜争刚 4,5     
1. 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上海,200433;
2. 美国南加州大学社会工作学院,美国 洛杉矶,90089;
3. 香港大学秀圃老年研究中心,中国 香港,999077;
4. 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药循证医学中心,江苏 南京,210023;
5. Campbell中国联盟协作中心,江苏 南京,210023
摘要: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以服务对象为核心,基于最佳证据与专家共识,通过科学、系统、透明、严谨的制定流程,在恪守社会工作价值观与专业伦理规范的前提下,为有需要的人群提供行动导向的适宜服务介入方案。其核心特征体现为科学性、实践性与人文性的有机统一,既注重对最佳研究证据的系统整合与转化应用,又致力于将专业研究成果转化为实务工作者易懂可操作的行动指引,同时关注服务对象的价值观、文化背景与需求。为强化社会工作循证指南建设,未来需遵循核心逻辑借鉴、实践场景适配、本土议题创新的发展路径,形成科学、适用且可持续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体系,为社会工作专业化与科学化提供可持续的推动力。
关键词: 循证理念    标准化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    
Theoretical Foundations, Core Characteristics and Practical Pathways of Evidence-Based Social Work Guidelines
ZHU Yumeng 1, FU Fang 1, CHI Iris 2,3, BAI Zhenggang 4,5     
1. School of Social Development and Public Policy, Fudan University, Shanghai, 200433, China;
2. Suzanne Dworak-Peck School of Social Work,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90089;
3. Sau Po Centre on Aging,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ong Kong, 999077, China;
4. Institute of Clinical Research, Evidence Based Medicine Center of TCM, Nanjing University of Chinese Medicine, Nanjing, Jiangsu, 210023, China;
5. Campbell China Network Coordinator Center, Nanjing, Jiangsu, 210023, China
Abstract: Evidence-based social work guidelines are centered on service recipients and grounded in the best available evidence and expert consensus. Through a scientific, systematic, transparent, and rigorous development process, these guidelines provide action-oriented and contextually appropriate intervention strategies for individuals in need, while adhering to core social work values and professional ethical norms. A defining feature of such guidelines is the organic unity of scientific rigor, practical utility, and humanistic concern. They emphasize the systematic synthesis and translational application of high-quality research evidence, seek to translate professional knowledge into accessible and actionable guidance for practitioners, and attend to the values, cultural contexts, and unique needs of service users. To advance the construction of evidence-based social work guidelines, future efforts should focus on three key pathways: learning from the core logics of evidence-based practice, adapting guidelines to local practice contexts, and innovating around indigenous issues. This approach will contribute to the development of a scientific, applicable, and sustainable system of evidence-based social work guidelines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thereby providing sustained impetus for the professionalization and scientization of social work in China.
Key words: evidence-based principles    standardization    evidence-based social work guidelines    
一、引 言

当前,中国社会工作发展已迈入新阶段。为回应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多样化、多层次服务需求,有效应对复杂多元的社会治理问题,社会工作标准化建设成为推动中国社会工作提质增效的核心议题。作为标准化建设的关键载体,社会工作指南在提升服务规范化水平、引领行业专业化发展方面发挥基础性、关键性作用。因此,对中国社会工作指南进行持续的探索与完善是增进人民福祉、服务于国家重大发展战略的现实要求。

近年来,中国社会工作指南制定工作已取得显著成效。2013年,全国社会工作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正式成立。[1]随后,儿童、老年人、社区、司法领域的社会工作标准化建设纷纷提上日程。2014年至2017年,《儿童社会工作服务指南:MZ/T058-2014》[2]《老年社会工作服务指南:MZ/T064-2016》[3]《社区社会工作服务指南:MZ/T071-2016》[4]《社会工作方法:个案工作:MZ/T094-2017》[5]等文件先后发布。2023年,国家标准《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服务规范》[6]发布,为发展未成年人司法社会服务工作提供了有力支撑。这些指南系统梳理和总结了相关领域的服务,为社会工作一线实践者、教育者等群体提供了有益参考。

社会工作专业实践始终致力于提升服务的科学性、精准性和有效性。这要求社会工作指南中的每一项推荐意见都应具备真实性、可靠性和前沿性。长期以来,社会工作指南的制定主要基于专家经验和既有研究。这一模式在提炼知识精华、推动知识向实践转化等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但在透明性和规范性等方法学方面存在不足。基于系统性的证据收集、评估与整合流程来制定专业指南的实践,目前主要集中于心理学、医学等领域。在社会工作领域,尚未检索到采用循证方法、依据循证流程规范制定的相关指南,其制定工作相对缺乏规范的方法学支撑。[7]随着社会工作研究与实践场景深化拓展,传统的指南制定模式愈发难以满足不断变化的需求,指南制定过程中的科学性、实践性、人文性困境逐渐凸显。面对这些问题,我们迫切需要探索一种更加科学、系统、规范的指南制定方法,以应对当下面临的诸多挑战。循证范式的引入为社会工作指南的转型提供了契机。

作为以服务对象为核心的专业指引,社会工作循证指南基于最佳证据与专家共识,通过科学、系统、透明、严谨的制定流程,在恪守社会工作价值观与专业伦理规范的前提下,为有需要的人群提供行动导向的适宜服务介入方案。它既能有效降低服务风险、避免资源浪费,又能切实保障服务效果、高效回应服务对象需求,体现了科学性、实践性与人文性的有机统一。

循证范式的引入使社会工作指南制定从经验主导走向证据驱动成为可能。本研究拟从理论阐释、特征分析与实例考察三个层面展开:首先讨论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理论内涵;其次通过检索和梳理当前已有的社会服务相关指南[8],分析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科学性、实践性与人文性的核心特征;最后解读典型指南的制定过程,并讨论社会工作循证指南在中国的发展路径。

二、范式转型: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理论基础

循证实践理念萌芽于20世纪末的循证医学运动,其核心要义是将最佳研究证据、专业人士的经验技能与患者价值观相结合。[9]循证实践因其兼具自然科学严谨性与人文关怀包容性的特质,突破了医学领域边界并向社会科学延伸,衍生出循证社会工作、循证教育学、循证管理学等众多应用方向。[10]

与传统社会工作相比,循证社会工作汲取了循证实践的精髓,实现了理论构建的重大转向。从西方哲学认识论角度分析,这一转变具有深刻的哲学意义。唯理论主张认识是先天、与生俱来、依存于理性的,并排斥经验和感觉在认识中的作用。[11]经验论强调知识来源于经验,主张通过观察和实验来验证理论。[12]循证社会工作把科学证据视为实践的核心要素之一,依托可靠证据开展研究与服务,突破了唯理论“重思辨、轻实证”的局限性。值得注意的是,循证社会工作并非刻板地遵循经验,而是融合经验与价值观并吸纳研究者、实务者、服务对象和管理者共同参与决策,以形成更具包容性和可行性的实践体系。

循证实践理念在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领域的持续深化使研究者日益关注研究的有效性、实用性及其社会影响力。[7]循证理念融入社会工作指南意味着高质量的研究证据、服务对象的价值观与专业人员的实务技能得以实现创造性整合。在循证实践者看来,研究证据不能仅仅停留于学术研究层面,而应该通过知识转化机制将前沿研究成果及时传递给一线实践者,切实指导他们开展更加科学、有效的专业实践。[13]以证据为本的指南构建、应用与更新已成为循证理念发展的必然趋势。[14]凭借科学性和可靠性优势,循证指南在临床医学领域正逐步取代传统指南,成为应用主流。[15-16]在此背景下,社会工作领域亟须在专业指南制定中引入循证理念,推动社会工作实践进一步专业化。

三、多维统一: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核心特征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核心特征在于实现科学性、实践性与人文性的有机统一(见表1)。它既高度重视对最佳研究证据的系统整合与转化应用,又着力推动专业研究成果转化为实务工作者易懂可行的行动方案,同时充分兼顾服务对象的价值观、文化背景与需求,为制定社会工作指南提供新的思路与方法。

表 1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科学性—实践性—人文性”有机统一框架

(一)证据驱动的科学性建构

科学性是专业指南的底色与根本遵循。传统社会工作指南虽然不乏经验观察与研究支撑,但其核心症结在于缺少对证据的全面评估、规范整合及动态更新,进而陷入科学性不足的困境。循证指南借助系统化的证据处理,实现了指南制定从经验模糊到科学透明的跨越。

1.传统社会工作指南的科学性局限

第一,传统社会工作指南未能充分认识证据质量评估的重要性,相关指南文件少有清晰、透明的证据筛选与评估逻辑。截至2025年12月,全球社会服务标准指南注册及循证评价平台共收录国内外各类指南及标准108篇,涵盖社会工作(47篇)、心理学(6篇)、教育学(9篇)、经济学(3篇)、管理学(2篇)、社会政策(2篇)及社会科学其他领域(39篇)。[8]研究者从利益冲突处理、多学科团队代表性、研究证据依托、多方共识形成、推广及更新计划制定五个维度对这些文件进行质量评分,发现多数指南既未详细说明核心标准的筛选、评估与权衡过程,亦未明确推荐意见的形成依据。[17]传统社会工作指南多依赖于专家个人经验以及非系统性文献梳理来筛选证据,既无明确的质量评判标准,也缺乏严格的筛选流程,证据基础容易受到惰性知识和虚假知识[18]影响,最终导致偏倚风险、内容滞后或质量不一问题。[19]

第二,传统社会工作指南对证据整合与综合分析的重视程度仍显不足。传统社会工作指南虽未脱离研究成果,但未能充分整合各类证据。当纳入的研究结论相互矛盾、资料维度复杂时,传统模式因缺乏统一的标准化整合方法,证据取舍往往依赖于制定者的主观判断。这不仅为多元解读留下了空间,还可能因个人偏好导致选择偏倚,从而削弱指南的科学性与客观性。[20]

第三,传统社会工作指南缺乏常态化的更新机制。社会工作实践性与时代性的特质决定了指南必须随知识增长与社会需求变化持续迭代。知识增长来自于对现有知识的批判和替代[21],动态更新机制的缺位会导致知识滞后。如果社会工作指南长期沿用过时的知识,不仅会造成理论与实践脱节,更会为服务对象权益与社会工作者(以下简称社工)自身埋下风险。

2.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科学建构路径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构建出一套完整严密的证据质量管控机制,覆盖了证据收集、筛选与更新的全流程。首先,在指南制定前的证据收集阶段,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严格依据PICO[22](P是指研究对象/Participants,I是指干预措施/Intervention,C是指对照/Control,O是指结局/Outcome)、SPIDER(S是指研究对象样本量/Sample,PI是指研究的现象/Phenomenon of Interest,D是指Design/研究设计,E是指评估Evaluation,R是指研究类型/Research Type)[23]等原则制定检索策略,排除低相关性研究。

收集证据后对不同质量的证据进行分级与整合。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研发者借助GRADE[24](Grading of Recommendations Assessment, Development and Evaluation)系统等国际公认的证据分级与推荐工具,对证据进行严格分级。由于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证据来源广泛,且涉及社会、心理、文化等诸多因素,研发需要采用多元化的分级方法。多种方法交叉验证可显著提升证据分级的可信度,从而保障指南内容的科学性与权威性。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依托一系列证据合成方法,实现证据的系统化整合。[25]当研究证据同质化且聚焦于干预效果时,定量系统评价[26]是首选方法。当纳入研究异质性大、干预措施复杂多样或者需要整合大量质性证据以深入理解现象、体验和实施因素时,可采用定性系统评价[27]将证据有机融入叙述性文献综述。范围综述[28]旨在指南制定初期快速厘清某领域广泛的研究范围、核心概念及证据缺口,以构建更为全面、立体的指南知识体系。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设立了动态更新机制。[29]目前已有多种指南更新方法的制定方法和流程相继发布[30],如谢克勒(Shekelle)模型[31]、贝克尔(Becker)模型[32],改编版渥太华(Ottawa)模型[33]等。当某一领域发展迅速、新证据不断涌现时,指南更新将面临巨大挑战。此时可以参考动态指南的方法,实现指南推荐意见的快速评估和更新。[34]社会工作循证指南通过灵活适配不同的制定方法,结合最新研究成果、实务反馈与社会需求变化进行定期完善,从而同步知识体系与专业发展,破解传统社会工作指南“一制定即滞后”的难题。

(二)行动引领的实践性导向

社会工作的实践性本质决定了社会工作指南必须以推动实务行动为核心目标。指南只有指导实务、解决现实问题,方能真正彰显专业规范的意义。作为连接证据与实务的核心载体,推荐意见质量直接决定了指南的落地效果。推荐意见是指基于现有最佳证据,明确标注推荐强度,精准界定适用人群,并通过结构化的表述方式将专业研究转化为实务工作者可理解、可执行的行动方案。[35]证据转化是社会工作指南实现行动价值的关键依托[36],也是统一社会工作专业性与实践性的重要保障。

1.传统社会工作指南的实践性困境

传统社会工作指南在实践中有两大挑战,一是推荐意见的实践性指导不足,二是经济性评估缺失。这阻碍了研究成果转化,导致指南的实用价值大打折扣。

一是推荐意见的实践性指导不足。传统社会工作指南主要在概念界定、服务对象分类、宏观流程规范等理论层面展开阐述。由于内容缺乏对实务场景的针对性设计,例如,操作步骤不够细化、应对策略缺乏弹性、特殊情况考虑不足,导致一线社工对指南“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难以将抽象的指导原则转化为具体的服务行动。一项关于中国健康领域指南的研究发现,即使在结构相对成熟的临床指南中,也存在大量表述模糊、分类错误、报告不充分等问题。[37]当指南无法对自身内容进行精确、结构化表述时,一线工作者更难从中提取出清晰、可操作的行动方案,部分指南最终成为空中楼阁。

二是推荐意见的经济性评估缺失。研究证据向指南推荐意见转化的过程极度复杂,除证据本身的科学性和可靠性外,还要综合考虑价值取向、政策环境、经济成本[38]等因素。在社会资源有限的前提下,社会工作干预不仅要追求有效性,更要确保资源投入的合理性,避免资源配置不当造成优质干预措施落地困难。然而,在制定传统社会工作指南时,其推荐意见的经济性评估往往面临挑战。安劳[39]等指出,尽管“效率”概念在社会工作理论层面已相对明确,且发展出成本有效性分析与成本收益分析两种评估方法,但由于在实际操作中效率评估需构建复杂的技术体系,专业要求极高,执行成本高昂,因此在指南制定中常被弱化甚至忽略。

2.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实践导向机制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优势在于通过系统化的方法,将高质量的证据转化为具体可行的指导意见,从而有效解决传统社会工作指南的实践性困境。

在证据转化过程中,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不仅依据严格的质量标准评估证据,还综合考量可行性、利弊关系、公平性以及经济成本等因素。[35]在推荐意见形成阶段,综合运用德尔菲法、名义群体法、共识会议法、RAND/UCLA法等专家共识方法,在尊重专家实务经验的前提下,经过多轮论证与集体决策,确保推荐意见的切实可行性。

在经济评估机制方面,社会工作循证指南强调引入经济学证据,通过科学方法比较不同干预措施的成本效益。多项国际权威指南手册规定,指南制定团队应包含多学科专业人员,其中,经济学相关专家(比如卫生经济学家)的参与深刻影响指南质量。[40-41]在制定社会工作循证指南时,若已有成本有效性分析或成本收益分析报告,指南制定者应完整呈现其研究结论和方法学细节。当缺乏现成的经济学证据时,制定者应基于现有证据,综合评估不同干预方案的潜在成本,尽可能做出科学合理的定性判断,以提升干预措施的资源配置效率。

(三)以人为本的人文性价值

1.传统社会工作指南的人文性缺失

社会工作以人为本,核心是尊重服务对象的需求、意愿和价值观。然而,这一本质在制定传统社会工作指南推荐意见时未能充分体现。在推荐意见形成过程中,指南制定者虽会从专业角度考虑服务对象的利益诉求,但后者通常仅为被动接受者,参与仅限于表面咨询或形式化调研,难以触及关键环节。这种参与不足导致服务对象的真实需求,尤其是细节化、边缘化的需求无法在决策过程中得到充分表达。

2.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价值融合路径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开创了服务对象深度参与的机制化渠道,并强调公平性与包容性。在国际实践中,服务对象参与已成为权威循证指南的制定准则。即具有服务对象或照护者背景的成员以核心成员身份参与指南制定,在讨论、决策环节表达意见时,确保其实际需求、体验和诉求融入指南。例如,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NICE)在制定指南时,会组建多学科指南制定小组,由成员基于专业判断在指南开发的关键阶段提出建设性意见。NICE特别强调,利益相关方尤其是服务对象的实质性参与是确保指南有效性的关键。因此,NICE工作小组的成员构成具有鲜明的多元特征,既包括卫生保健、社会保健和公共卫生等领域的专业技术人员,也广泛吸纳服务对象代表、患者家属、长期照护者、具有相关生活经验的普通公众,以及社区组织和志愿者团体成员。[42]国际指南协作网指出,指南制定小组需纳入多元利益相关者。[40]服务对象参与能反映真实需求与偏好,从而避免指南停留于学术层面、脱离实际需求,体现以服务对象为中心的导向。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制定必须以公平性与包容性为核心价值导向。当前,国际循证指南领域形成的成熟经验为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公平性构建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考范式。例如,NICE对健康公平性的考虑较为全面,不仅将其作为相对独立的影响因素,同时也融入对其他影响因素的评估之中。[43]为系统梳理影响公平性的关键变量,奥尼尔等构建了PROGRESS公平性视角框架,涵盖八大核心维度:居住地、种族/民族/文化/语言、职业、生理或社会性别、宗教、教育、社会经济地位、社会资产。[44]后续该框架增加了Plus模块[45],允许结合具体的实践场景来执行。PROGRESS框架对提升社会工作服务的公平性与包容性具有指导意义。在实际操作中,社会工作循证指南需不断根据实践反馈调整和完善公平性考量。这要求社会工作者和指南制定者保持敏锐的洞察力,及时调整指南内容,将指南视为发展的动力而非负担,切实满足不同服务对象的需求。

四、实例分析:NICE成人复杂需求指南的制定启示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核心特征的落地依赖于一套透明、全流程的方法学体系。NICE《为有复杂需求成人提供社会工作服务指南》[46](以下简称《指南》)以高质量证据为基础,涵盖了复杂需求成年人社会工作干预的规划、实施与评估流程。[35]本研究以《指南》为例,对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制定步骤进行解读(见图1)。

图 1 《为有复杂需求成人提供社会工作服务指南》制定步骤

(一)《指南》的制定步骤

1.明确指南范围

《指南》在制定之初就明确了其目的和服务范围,并评估了目标人群的需求。《指南》在制定目的和必要性中指出:“有复杂需求的人群往往在日常生活中面临诸多困难,且在与他人及社会机构相处中存在障碍。社会工作者与有复杂需求的成年人及其家人、照顾者和权益倡导者合作,协助服务对象识别、确认并实现自身目标,所采用的方法包括关系为本和优势视角实务模式。”[47]《指南》将目标人群限定为18岁及以上有复杂需求的成年人及其服务提供者,并着重阐释了指南背景、指南内容、指南结局指标等。

作为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研发的首要环节,需求评估从根本上保证了指南的规划、制定及推荐意见并非源于理论推演或普遍假设,而是“瞄准”服务对象需求。《指南》在需求评估环节的证据综述中指出:“本综述旨在探讨三种主流社会工作需求评估方法的有效性,确立针对该群体需求识别与评估的最优路径;同时,通过收集参与社会工作需求评估各方的观点与体验,明确流程中的有效做法及改进方向。”[48]

2.成立指南小组

《指南》成立了由16名成员构成的多学科指南制定小组,涵盖社会工作、心理健康、护理、职业治疗、全科医疗、使用者以及照护者代表,通过集体会议、利益冲突声明、专业培训等方式协同推进指南开发。

3.提出问题、证据检索与评价

《指南》基于PICO框架提出14个评价问题,例如:“对有复杂需求成人(P)进行社会工作需求评估方法(I)的有效性(O)如何?”“个人和家庭个案工作(I)的开展对有复杂需求成人(P)的有效性(O)如何?”围绕这些问题,《指南》通过系统检索MEDLINE、Cochrane Library等十余个专业数据库,并严格筛选随机对照试验、质性研究、经济评估等多类型证据,确保证据全面可靠。

检索、筛选文献后,需对纳入研究进行质量分级和评价。当前已发展出多种证据分级工具,如牛津证据分级方法[49]、证据质量分级和推荐强度系统GRADE证据分级方法[50-53]、定性系统评价证据分级工具CERQual(Confidence in the Evidence from Reviews of Qualitative Research)证据分级方法[54]等。

《指南》在制定时综合应用的工具如下。使用科克伦Cochrane偏倚风险工具(2.0)[55]评估随机对照试验的偏倚风险,采用非随机干预性研究的质量评价工具ROBINS-I[56]检查表评估非随机对照研究的质量,采用定性研究检查表CASP评估定性研究,采用GRADE-CERQual定性系统评价证据分级工具对质性研究证据进行可信度评价。质性证据评估能弥补传统分级体系的短板,社会工作常涉及价值观、文化适应性及服务对象体验等复杂议题,该评估为应对这些议题提供了关键的方法支撑,使实务决策更贴合实际需求。

4.制定推荐意见

在此基础上,《指南》通过专家共识形成推荐意见。《指南》制定小组基于证据强度,纳入卫生经济学证据,综合考虑服务成本、可行性与伦理因素,最终从“社会工作原则、社会工作评估、个人或家庭个案工作、加强社区联系减少隔离、支持规划未来、应对需求升级、社会工作者与多学科团队合作”七方面提出推荐意见。《指南》制定过程涵盖经济学证据应用[57]及指南的实施与转化[58],从而形成动态、审慎的决策辅助框架。

(二)《成人复杂需求指南》的科学性、实践性、人文性特征

《指南》的制定步骤体现了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核心特征,即以最佳证据为基石,以多学科协作和服务使用者参与为过程保障,通过结构化、透明化的方法学流程,最终形成兼具科学性、实践性、人文性的社会工作指南。

《指南》的科学性表现为通过PICO框架精准定位关键问题,依托多数据库检索保障证据的全面性,同时运用评估工具确保整个过程证据质量可控,从而避免了传统指南经验主导和证据模糊的缺陷。

《指南》实践性的关键在于实务转化。在明确指南范围阶段,《指南》通过需求评估锁定服务对象与核心内容,确保指南瞄准真实需求。在制定推荐意见阶段,《指南》纳入卫生经济学证据[59],考量服务成本与可行性,同时围绕个案工作、社区联系、多学科合作等实务场景设计意见,使推荐意见转化为可操作的行动方案。

《指南》体现了将服务对象参与作为核心的准则。标准制定委员会专门设置了3名公众作为核心成员。其中2人为亲身经历者,作为社会工作服务对象来反馈服务接受过程中的真实感受、需求与痛点。另一名成员为照护者,代表照护该人群的群体,传递照护中观察到的服务缺口与改进建议。[60]

NICE《指南》为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发展提供了可参考的实践样本。在处理知识体系内部的科学性挑战时,该指南以清晰的科学方法提升了证据使用的可靠性和系统性。在推动知识向实践转化时,它构建了多元、透明、可操作的转化机制,为社会工作服务的标准化和专业化提供了支持。在人文性方面,该指南通过吸纳服务使用者和照护者直接参与,确保其能切实回应真实需求和体验。

五、未来图景: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发展路径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具备坚实的理论基础,在多维统一框架下展现出科学性、实践性与人文性的核心特征,厘清“何以可为”的理论优势旨在为“如何作为”的实践探索提供坚实支撑。要推动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从理论构想迈向实践应用,就不能停留在特征阐释层面,必须构建一条清晰可行的发展路径。

尽管前文阐述了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核心特征、方法学及典型实践案例,但这并非意味着中国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发展要全盘照搬他国经验与其他学科经验。相反,构建本土适用的社会工作循证指南必须立足于中国社会治理语境,完成从国际经验借鉴到本土智慧生成的创造性转化。因此,下文提出核心逻辑借鉴、实践场景适配、本土议题创新的发展路径,为形成科学、实用且可持续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体系提供参考。

(一)核心逻辑的借鉴吸收

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生命力源于高质量、易转化、可获取的证据基础,这是制定时必须把握的核心逻辑。只有坚持科学为本、证据为本,不随意描述和杜撰,保持严谨的态度,才能实现标准的科学化。[61]

然而,当前中国高质量的本土化干预研究、随机对照试验等积累仍然不足,需加强此类研究。由于社会工作领域充满价值判断与复杂情境,源于医学的经典循证模型存在局限性。因此,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不应是传统医学循证模式的简单复刻,而必须是基于核心逻辑的方法学创新,其目标是构建包容多元、实践导向的证据生态系统。

借鉴吸收的关键在于取其精华,补其短板。具体而言,应在充分吸纳国际循证实践成熟经验的基础上着力构建融合研究证据、实践经验与服务对象反馈的本土决策逻辑。社会工作高度依赖情境理解与价值介入的学科特性,要求循证实践必须突破偏重量化证据的传统局限性。这意味着在积极推进本土化随机对照试验和系统评价的同时,应高度重视并系统整合来自质性研究、规范个案报告、行动研究以及本土服务使用者和一线工作者的实践智慧。通过建立“研究+实践”“循证+实证”“定量+定性”的多元整合方法体系,更好地应对社会工作的复杂实践环境和个性化干预需求。[62]

(二)实践适配的调整优化

在充分吸纳国际经验的基础上,社会工作循证指南需通过实践适配完成方法学的本土化调适。其中,标准化建设是衔接循证逻辑与实务场景的关键机制。标准化不仅是社会工作专业化、职业化的内在要求,也是实现管理与服务科学化与规范化的必由之路。[63]服务实践层面的标准化建设已初现成效。例如,广州市老人院率先在养老机构推进服务标准化建设,针对转岗社会工作者专业能力不足的问题,按服务类别制定专项标准,取得了“强人才、精服务、提地位、获认可”的成果。[64]

社会工作实践是科学性与实践性的结合,因此,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定位是实用参考工具,而非僵化的操作手册。[65]所以,在推行社会工作循证指南时,应充分考虑服务对象、工作者和服务场景的差异性,平衡保真度和灵活性。[66]实践者不应将指南视为机械的操作步骤,而应在尊重证据的基础上,结合具体情境、服务对象特征与专业关系,灵活运用专业判断与创造性思维,实现个性化与人性化介入。

在未来的社会工作循证指南探索中,应加强人才培养与能力建设,扭转“重经验轻标准、视标准为负担”观念。以老年社会工作为例,尽管当前社会工作服务标准化已在部分养老机构推行并取得成效,但仍有社会工作者心存疑虑,贯彻规范不积极,对执行过程中的困难预计不足、缺乏应对思路。[67]对此,需开展有针对性的培训与引导,培养一支既精通标准方法学又熟悉本土实践需求的复合型人才队伍。

针对当前存在的指南缺位、质量不高、落地困难等问题,还应加快建立行业层面的指南制定与更新机制,强化循证实践与实施科学[66]在指南推广中的应用,推动指南从“纸上”落到“事上”。因此,需要推动标准化与社会工作教育深度融合,将循证方法、标准规范纳入人才培养体系,逐步解决当前人才队伍中存在的“重经验轻循证、重制定轻更新”的问题。

(三)本土议题的创新补充

在全球化知识流动的大背景下,构建中国社会工作循证指南需坚持全球在地化[68]理念。全球在地化是指在保持主体性与文化适应性的前提下完成国际经验的创造性转化,实现全球经验与本土情境辩证统一。[69]一方面,要学习和引进国际成熟循证模式与工具;另一方面,要回应本土文化特质、服务体系特点与社会需求,完成从方法借鉴到智慧内生的跃升,使其真正服务于本土社会工作。

中国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议题创新与补充应聚焦于三大方向。一是特色服务领域的指南拓展,针对未成年人保护[70]、老年人照护[71]、残疾人康复[72]等本土典型议题,系统提炼循证经验并纳入指南。二是本土创新模式的规范转化,将“党建+社工+志愿服务”等具有中国特色的治理模式标准化、循证化,如山东青岛西海岸新区党建引领“专业社工+志愿服务”,制定全国首个《“专业社工+志愿服务”基本规范》地方标准,明确专业社工与志愿服务的职责边界,创新“12345”融合体系,推动新区基层治理进入标准化时代。[73]三是本土文化情境的价值融入,在指南中强化本土实践特色,使社会工作循证指南既符合国际专业标准,又深度契合中国社会治理语境与文化传统,真正实现中国特色与国际视野的有机统一。

六、结束语

本研究立足于社会工作专业化发展的现实需求,系统梳理了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理论源流与多维特征,通过理论阐释与实践例证,论证了其在整合碎片化知识、弥合研究分歧、提升实践效能等方面具有的独特价值。

具体而言,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不仅能够系统梳理庞杂的研究成果,有效弥合知识间的断层与分歧,更能提供具有明确性、可操作性的专业推荐意见,从而有效支撑专业决策与介入实践。本研究在借鉴国际经验的基础上,创新性地引入经济学证据作为重要考量维度,倡导建立研究者、实践者、服务使用者与政策制定者多方协同参与的机制框架,以此提高知识转化效率,推动社会工作在科学性、实践性与人文性上有机融合。在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社会工作循证指南的过程中,应注重核心逻辑借鉴、实践场景适配、本土议题创新,实现循证理念与本土智慧深度融合。

总体来看,中国社会工作服务标准化研究与实践还处于起步阶段,虽有初步讨论,但尚未形成完整的研究与实践体系。[61]本研究表明,构建与发展中国社会工作循证指南不仅是推动社会工作标准化的可行构想,更是助力社会工作知识生产与实践应用迈向整合、高效、科学新阶段的潜在引擎。本研究为此进行了理论与方法上的思考,期待未来有更多力量投身于这一领域,携手绘制社会工作循证指南清晰、有力的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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