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定不移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倡导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是习近平经济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1](P108，255)}习近平长期关注对外开放与经济全球化问题，作出一系列重要论述。海洋是沟通世界、扩大开放的重要载体，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重要论述与海洋联系密切。在地方工作期间，习近平就明确提出“纵观世界经济发展的历史，一个明显的轨迹，就是由内陆走向海洋，由海洋走向世界，走向强盛”“海洋是开放经济。自古以来，海洋就是开放的象征”等重要命题。^[2]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针对对外开放的新形势新问题，提出共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蓝色经济伙伴关系、海洋命运共同体等重要理念，引领我国对外开放事业迈向新的高度。

在论述对外开放问题时，习近平运用“立象以尽意”^①这一具有中国特色的叙述方法，通过“海”“船”“人”等海洋意象来表达深刻的思想与意蕴。这极大地提高了对外开放重要论述的说服力和传播度。本研究遵循“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的逻辑，^[3](P61)系统梳理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重要论述中兼具经济智慧与文化底蕴的海洋意象，探究其实践意蕴，以期丰富和深化学界对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重要论述的理解。在此基础上，探讨习近平“立象以尽意”的中国特色人文经济学叙述方法，以期为海洋人文经济学提供定位与叙述方法的启示。

①《周易·系辞上》中有“立象以尽意”之言，意为依托具象物象承载抽象义理。

一、对外开放与海洋意象之关系的理论基础与经典叙述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重要论述的理论基础，同时也是理解对外开放与海洋意象之关系的理论基础。

习近平明确指出，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洞见和论述深刻揭示了经济全球化的本质、逻辑、过程，奠定了认识经济全球化的理论基础。^[4](P91-92)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和恩格斯深刻阐发了大航海发现新市场，大工业满足新市场并促进航海和贸易扩张，而航海和贸易扩张进一步推动工业发展的资本主义开放经济基本逻辑。^[5](P32-33)在论及中国问题时，马克思运用黑格尔“两极相联”(contact of extremes或extremes meet)的辩证法思维，对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的国内外经济关系进行了深入分析，断言“中国革命”(即太平天国运动)必将通过贸易和产业链传导带来资本主义世界的新一波危机，并撬动“欧洲革命”，^[6](P5-13)体现了其对经济全球化的超前认知。

马克思和恩格斯虽然借鉴了黑格尔的辩证分析方法，但在一定意义上说，他们对经济全球化与海洋之关系的理解全面超越了黑格尔。黑格尔在其著作中屡屡提及海洋：赞许古希腊文明把“海上抢劫，而不是商业”作为“海上行船的主要内容”；^[7](P221)在论及近代资产阶级社会时，毫不讳言地指出，征服、抢劫和海上贸易并行不悖，只是由于这些海上获利活动要把“财产和生命处于丧失的危险之中”，^[7](P87-88)就被赋予勇敢和智慧的积极意义，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航海先驱也成为“具有骑士精神的海上英雄”。^②[7](P392)黑格尔还明确提出，海洋是资本主义工业“向外发展的自然因素”，“奋发有为的一切大民族，它们都是向海洋进取的”，并认为依托海洋的国际贸易是“文化联络的最强大手段，商业也通过它而获得了世界史的意义”。^{[8](P280-281)}黑格尔虽然明确提出海洋在经济开放和文化联络互生关系中的重要作用，却有着鲜明的资产阶级立场。马克思和恩格斯则超越了黑格尔狭隘的资产阶级史观，频繁使用“海盗”一词定性英国等帝国主义国家对中国的侵略——在“古老的海盗式掠夺精神”驱动下，利用“海盗式的借口”，对中国实施“海盗式的敌对行动”，发动“海盗式的战争”，并“以海盗式的侵略强迫野蛮人缔结通商条约”。^{③[6](P56，80，99，79，112)}无独有偶，卢森堡也使用“海盗”一词，她认为东印度公司和香料生产国之间、美国资本家和加拿大红印第安人之间、德国商人和非洲黑人之间都是打着商业旗帜的海盗式的公然欺诈与勒索关系，“四十多个中国的通商口岸，它们中的每一个都付出了流血、被屠杀与毁灭的代价”。^{[9](P384-392)}以上叙述与定性完全没有黑格尔著作中的褒义和赞美，充分体现了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阶级立场和正义感，也是他们坚持唯物史观的必然结果，更集中揭露了国际政治经济旧秩序残暴与虚伪的本质。

② 黑格尔所褒扬的是一种“海(军)商复合体”(naval-commercial complex)。这种强大的复合体被西方史学家视为范例，是欧洲中心论乃至种族优越论的物质表现。参见林恩·贝肯.海洋与文明[M].陈建军, 罗燚英, 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引言3.

③ 马克思、恩格斯使用反讽的修辞手法，把侵略者和被侵略者分别称作“文明人”和“野蛮人”。

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的重要论述是继承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和中国共产党历代领导人相关著述的理论创新，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对外开放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重要成果。^[10]对海洋意象的创造性运用是“第二个结合”的典型代表，集中体现了习近平对对外开放与海洋之间关系的辩证思考与创新洞见。一方面，习近平用“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表达了中华文明自古以来的包容性特征，^[4](P12)用“同舟共济”表达了贯穿经济思想与文化思想的命运共同体理念；^[11]另一方面，习近平也强调“百舸争流，奋楫者先”的创新逻辑与竞争逻辑。^[11]前者是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化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关于经济全球化的经典思想，后者则表现了中国参与国际经济合作和竞争的积极姿态，以及建立公平公正国际经济秩序的一贯主张。二者都已经并将继续为完善全球经济治理提供正确导向、凝聚广泛国际共识。

二、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重要论述中“海”的意象及其实践意蕴

在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的重要论述中：一方面，“海”的意象是“自然之海”，作为占地球表面积七成以上的地理形态，海洋既是人类生产生活的间隔，又是相互联系的纽带，还为各国经济发展提供宝贵资源；另一方面，“海”的意象还是“经济之海”，早期指代世界经济、世界市场，近年来又被用来指代中国经济和中国市场。

(一) “自然之海”及其实践意蕴

习近平洞察世界历史大势，特别强调海洋的纽带作用。从古至今，在友好国家之间，海洋从来没有成为交往的障碍，反而是商品互通和情谊传递的纽带。^[12](P65-66)实际发生的隔离，“不是大海深壑，而是人们相互认知上的隔膜”。^[12](P115)中国人民历来致力于消弭隔膜，习近平以郑和下西洋“云帆高张，昼夜星驰”^④的伟大壮举表达加强跨洋沟通的积极姿态。^{[12](P140-141)}2019年，在集体会见外国海军代表时，习近平正式提出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认为“海洋孕育了生命、联通了世界、促进了发展。我们人类居住的这个蓝色星球，不是被海洋分割成了各个孤岛，而是被海洋连结成了命运共同体，各国人民安危与共”。^[13]从宋元时期的“海上丝绸之路”到新时代的“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都是中国人民发挥海洋纽带作用的积极尝试，并取得了丰硕成果。

④“云帆高张，昼夜星驰”语出郑和第七次出海期间所立碑之文《天妃灵应之记》，完整语段为“观夫海洋，洪涛接天，巨浪如山；视诸夷域，迥隔于烟霞缥缈之间。而我之云帆高张，昼夜星驰，涉彼狂澜，若履通衢者，诚荷朝廷威福之致，尤赖天妃之神护佑之德也”。该文充分体现了中国先贤不惧大洋险阻，沟通中外的英雄主义精神。

“自然之海”意象的实践意蕴不仅在于其是交流纽带，还在于其能够为人类发展提供宝贵资源。从先秦时期的“煮海为盐”，到新中国成立以后有序开发利用海洋，我国有着经略海洋、开发海洋的悠久历史。^[14]习近平在福建、浙江、上海工作期间就非常重视对海洋资源的保护和可持续开发。新时代以来，他回顾“唯官山海为可耳”等海陆统筹发展的中国传统治国智慧，作出“我国既是陆地大国，也是海洋大国”的重要论断；明确提出“海洋在国家经济发展格局和对外开放中的作用更加重要”，并确定了“顺应国际海洋事务发展潮流，着眼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发展全局，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坚持陆海统筹，扎实推进海洋强国建设”的中国海洋强国建设之路；鉴于我国周边海域，特别是南海，是世界上岛屿主权争端最多、海域划界问题尖锐、资源争夺激烈、地缘政治形势复杂的地区之一，习近平提出“主权属我、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方针。^[15]正是在这些重要论述的指引下，我国深度参与全球海洋治理，一方面坚决维护我国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另一方面共同和平利用海洋资源，真正让“自然之海”给中国人民和其他国家人民带来福祉。

(二) “经济之海”及其实践意蕴

早在1994年，时任福州市委书记的习近平在接受香港《大公报》采访时就明确提出“站在新世纪的入口，谁拥有海洋优势，谁就拥有对外开放、参与国际经济分工合作的有利条件”的重要论断。^[16]海洋是各国经济互联互通的重要纽带，“自然之海”必然关联“经济之海”。对“自然之海”联通纽带作用的积极期待和深刻理解，奠定了“经济之海”的叙述基调。“跨洋相望”之所以能成为“地利之便”，就在于“顺应市场规律，抓住经济全球化、区域经济一体化机遇”。^{[17](P298-299)}

习近平用大海比喻竞争开放的国际市场，“世界经济正如我们身边的太平洋，汇聚千流、连通四海，铸就了浩瀚宽广的胸怀，孕育了波涛澎湃的活力”。^[4](P287)对外开放就是要参与国际市场竞争，“要敢于到世界市场的汪洋大海中去游泳，如果永远不敢到大海中去经风雨、见世面，总有一天会在大海中溺水而亡。所以，中国勇敢迈向了世界市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呛过水，遇到过漩涡，遇到过风浪，但我们在游泳中学会了游泳”。^[18](P210)进一步地，习近平认为，经济全球化是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让世界经济的大海退回到一个一个孤立的小湖泊、小河流，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符合历史潮流的”。^[18](P210)2018年，美国单方面挑起中美贸易摩擦，习近平运用“经济之海”的意象发出响亮的中国声音：“中国经济是一片大海，而不是一个小池塘。……狂风骤雨可以掀翻小池塘，但不能掀翻大海。经历了无数次狂风骤雨，大海依旧在那儿！”^[18](P337)在中国经济进入新发展阶段后，习近平向外界清晰诠释了蕴含辩证统一关系的新发展格局，“绝不会走历史回头路，不会谋求‘脱钩’或是搞封闭排他的‘小圈子’……绝不是封闭的国内单循环，而是开放的、相互促进的国内国际双循环”。^[19]

在实践层面，习近平倡议的共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就是要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推动以海洋为载体和纽带的市场、技术、信息、文化等方面的交流。恰恰在海军节这样的军事交流活动中，习近平提出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的发展倡议，“促进海上互联互通和各领域务实合作，推动蓝色经济发展，推动海洋文化交融，共同增进海洋福祉”。^[13]在一定意义上说，被西方国家作为争斗和掠夺载体的海洋，在新时代成为兼容经济与人文双重意义的海洋。在“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和海洋命运共同体的框架下，习近平还提出构建蓝色伙伴关系、蓝色经济伙伴关系等具体合作形式，为所有参与国家带来实实在在的福祉。正是因为“言必行，行必果”，中国更加充分地融入经济全球化，经济社会发展实现了跃升，虽然时有暗礁险滩、狂风巨浪，有逆风和回头浪，但中国经济始终能够不为所扰、不为所伤。“一带一路”倡议驱动形成的陆海内外联动、东西双向互济的开放格局，以及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不仅成为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动力源之一，也成为经济全球化新格局的动力源之一。正如习近平评价亚太开放合作时所说，这些合作“不仅激荡着太平洋，也活跃了世界经济的海洋”。^[11]“自然之海”与“经济之海”两个意象总是彼此呼应，相互印证，为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重要论述增添了说服力和生命力。

三、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重要论述中“船”的意象及其实践意蕴

“船”是与“海”密切相关的海洋意象。黑格尔把船视为大海上“人造的地盘”，把船比作“大海中的天鹅，以灵巧而完整的运动乘风破浪，越走越远”，船的发明“使得人的智慧和人的知性获得了最高的荣誉”。^[7](P88)然而，黑格尔把这一切都归属于西方海洋文明，认为对中国等亚洲国家而言，“大海只不过是陆地的终止，他们没有和大海之间发生积极的联系”，^[7](P88)“他们的海上航行完全没有对他们的文化造成影响”。^[7](P98)习近平恢宏的历史视野和战略格局不仅打破了黑格尔历史哲学的偏见，而且打破了西方海洋文明国家垄断人类智慧与知性的片面历史叙事。习近平运用“船”的意象表达了全人类探索海洋、共谋发展的深刻内涵。

(一) “实在之船”及其实践意蕴

与“海”的意象类似，习近平所用的“船”的意象首先是历史上与现实中真实的船，如郑和七下西洋的“宝船”、^{[4](P164，350)}新加坡海事博物馆里按原尺寸复制的郑和宝船、^[12](P317)二百多年前首航中国的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12](P270)在印度尼西亚发现的千年沉船“黑石号”、^[17](P29)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在巴布亚新几内亚会晤的“太平洋探索者号”、^[11]16世纪中国和拉美国家友好交往的“中国之船”等。^[12](P39)船不仅是器物，而且承载了探索海洋的精神。有了船，也要有“浩渺行无极，扬帆但信风”的开放信念，^[12](P87)还要有“云帆高张，昼夜星驰”的能动行为。^{[12](P140-141)}

历史上，古丝绸之路就有“舟舶继路、商使交属”的繁华。^[17](P112)在新时代，为了让“实在之船”更加高效地输送人与商品，中国在“一带一路”框架下推动共建国家港航合作持续深化，海上互联互通不断升级，货物运输效率大幅提高：近年来，希腊比雷埃夫斯港、斯里兰卡汉班托塔港吞吐量大增；意大利瓦多集装箱码头、尼日利亚莱基深水港投入运营；巴基斯坦瓜达尔港、缅甸皎漂深水港项目持续推进…… “海上丝绸之路海洋环境预报保障系统”持续业务化运行，覆盖共建国家100多个城市。^[20]早在2021年，我国就已经成为全球海运连接度最高、货物贸易额最大的经济体。^[17](P391)截至2026年3月，“丝路海运”联盟作为业界共商港航合作、共建丝路通道、共享经贸繁荣的重要平台，涵盖全球375家知名航运公司、港口企业和智库，命名航线132条，已通达全球48个国家和地区的150座港口。^[21]在港航合作基础上，国际多式联运大通道持续拓展，中欧班列、中欧陆海快线、西部陆海新通道、连云港－霍尔果斯新亚欧陆海联运等国际多式联运稳步发展，“实在之船”正在发挥着更大的沟通输送作用。

(二) “共济之舟”及其实践意蕴

在更多情况下，习近平用“船”的意象比喻全球经济关系、区域经济关系或特定国家间的经济关系，例如：亚太经合组织之船——“面对世界经济中的激流险滩，亚太这艘巨轮必须校准航向、把好舵盘”；^[22]G20之船——“让我们以杭州为新起点，引领世界经济的航船，从钱塘江畔再次扬帆启航，驶向更加广阔的大海”；^[18](P193)中美关系之船——“如何让中美关系这艘巨轮避开暗礁浅滩、穿越狂风巨浪，不偏航、不失速、不碰撞？”；^[23]中马关系之船——“这艘从历史长河中驶来的友谊之船”。在论述中，除整船的意象外，船舵、风帆、压舱石、船桨等也被赋予了经济社会含义，如提出中马两国要“把牢战略引领的船舵”“厚载务实合作的压舱石”“划好人文交流的船桨”“扬起多边协作的风帆”。^[24]

在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的重要论述中，“船”的意象导向了“同舟共济”“同球共济”的命运共同体理念，成为全人类的“共济之舟”，如：“亚太各经济体必须勇于担当、同舟共济，努力推动全球增长”；^[22]“只要我们坚持同舟共济的伙伴精神，就能够克服世界经济的惊涛骇浪，开辟未来增长的崭新航程”；^[18](P192)“望着广袤无边的大海，我想到了‘同舟共济’这个词。让我们握稳舵盘、把准航向、齐力划桨、乘风破浪，共同驾驶着世界经济的大船驶向更加美好的彼岸”；^[11]“亚太地区秉持大家庭精神，坚持同舟共济、共克时艰，化解各种风险，在世界经济大潮中破浪前行”。^[25]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习近平一再强调“各国不是乘坐在190多条小船上，而是乘坐在一条命运与共的大船上”，中国愿同主要国际经济组织践行多边主义，促进国际合作，支持全球南方国家发展，推动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极化、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建设一个共同发展的公正世界。^[26]凡此种种，“共济之舟”成为海洋命运共同体乃至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载体，在一定意义上说，第一次真正实现了黑格尔所说的“使得人的智慧和人的知性获得了最高的荣誉”。

在2017年和2023年的两次“一带一路”峰会上，习近平都用“船”的意象阐述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文化底色和时代精神，如“古丝绸之路之所以名垂青史，靠的不是战马和长矛，而是驼队和善意；不是坚船和利炮，而是宝船和友谊”。^{[18](P233，498)}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经过十余年建设，“一带一路”倡议给所有共建国家带来了真实的获得感——“奔行在铁路上的列车，驰骋在公路上的汽车，联通各国的空中航班，劈波斩浪的货轮，快捷方便的数字电商，成为新时代国际贸易的驼铃、帆影”。^[18](P496)无论是“实在之船”的帆影，还是“共济之舟”的帆影，都成为更大数量、更高质量开放经济新格局的明证，是以共建“一带一路”为实践平台的对外开放的硕果。

四、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重要论述中“人”的意象及其实践意蕴

“海”与“船”都是物的意象，其背后还蕴藏着“人”的意象，体现了习近平对人的关怀和对人类命运的关切。在早年论著中，习近平就对经济问题中人的因素非常重视，他认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人的主观因素对社会经济活动的影响的认识方面，远不如马克思主义哲学所论述得那样全面和深刻”。^[27]因此，习近平总是站在哲学高度来理解人与经济的关系，并对中国特有的思维模式形成科学认知，即“习惯于以人为出发点并以人为落脚点来认识事物，一以贯之的是一种建立在人与人关系基础之上的‘人—物—人’也即‘主—客—主’的思维框架，这与西方哲学的‘人—物’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物—人’的思维框架与认识路线是明显不同的”。^[27]由此可见，习近平经济思想有着深厚的人文底蕴，是一种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人文经济思想，这也充分体现在其对外开放重要论述中。

(一) 发挥“弄潮儿”的创新带动作用

“弄潮儿”是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重要论述中关于人的主观因素的主要海洋意象。他引用潘阆的名句“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期待二十国集团做世界经济的弄潮儿。^[4](P120)更多时候，“弄潮儿”被用来指代工商领导人，因为他们是促进经济增长的生力军，是新发展理念的探索者、实践者；^[28]是中国改革开放的见证者、贡献者、受益者，是引领亚太和世界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11]是亚太合作和全球发展的弄潮儿。^[29]正因如此，习近平寄希望于工商界领导人能够“勇立潮头、积极行动”。^[12](P454)

在不同国际经济形势下，习近平总能审时度势，对工商界人士提出问题和期待。2017年，习近平对工商领导人提出振聋发聩的开放经济“三问”——是勇立潮头，还是迟疑徘徊？是主动引导经济全球化继续前行，还是在挑战面前犹豫不定？是携手开辟区域合作新局面，还是各自渐行渐远？——激励工商界人士谋求创新增长，引领世界经济摆脱“新平庸”的风险。^[28]2018年，面对美国单方面挑起的中美贸易摩擦，习近平期待工商界人士为决策者提出明智建议，推动各国采取积极务实政策，广泛开展经济技术合作。^[11]2023年，习近平鼓励工商界人士弘扬“敢为天下先”的创新精神，为构建开放型亚太经济、助力世界经济发展作出更大贡献，并欢迎全球工商界积极参与中国式现代化进程，共享中国高质量发展带来的巨大机遇。^[29]2025年，中美贸易摩擦再度升级，习近平对国际工商界人士提出“尊重市场规律、维护市场规则，独立自主作出商业决策，共同推动形成开放、多元、稳定的世界经济秩序”的殷切期待。^[30]这些问题与期待通过工商界领袖传递给整个开放经济体系，对我国对外开放事业和全球经济发展产生了重要的稳定与促进作用。

(二) 与世界各国人民分享发展机遇

“弄潮儿”遵循的是“百舸争流，奋楫者先”的创新逻辑与竞争逻辑，其带动作用归根到底要靠每一个普通人去落实，正如习近平曾引用过的“海洋民族”新西兰毛利人的谚语——“成功从不是凭借个人，而是依靠集体”。^[31]对每一个普通人而言，分享经济全球化成果、过上美好生活才是最终目标。在资本逻辑主导全球化的时代，普通人的诉求常不被重视。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的重要论述反映了马克思主义人的全面发展思想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民本思想。海洋代表着开放经济，海洋也代表着开放文化和开放精神。2017年，习近平正式提出以“和平合作、开放包容、互学互鉴、互利共赢”为核心的丝路精神。^[18](P233)2019年，习近平在希腊媒体发表署名文章，援引曾两次访问中国的希腊文学巨匠卡赞扎基斯的名言，“苏格拉底和孔子是人类的两张面具，面具之下是同一张人类理性的面孔”，并阐述了古希腊“智者学派”人本主义思想同中国儒家“以民为本”理念的契合。^[32]习近平对外开放重要论述的底层逻辑不仅是民本逻辑，而且是打通了传统意义上大陆文明和海洋文明分野的民本逻辑，这是对资本逻辑的全面超越。民本逻辑要解决以下两个实践难题。

第一，全球发展不平衡的问题。习近平曾引用古罗马哲人塞涅卡的“我们是同一片大海的海浪”来表达普惠包容的共同体理念。^[17](P352)在现实中，经济全球化虽然带来了经济增长，但总体上被少数国家主导，并没有做到普惠。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乃至发达国家内部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发展中国家从中获利甚微，甚至丧失自主发展能力。历史证明，资本逻辑驱动全球化必然带来上述结果。中国是经济全球化的受益者，也是贡献者，其中最大的贡献就是从根本上改变了国际经济规则由少数国家掌控、经济发展成果被少数国家独享的不合理局面。习近平提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和全球发展倡议，“就是为了汇聚积累更多正能量，促进各国的共同发展，助力联合国二○三○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不让任何国家掉队”。^{[4](P218-219)}在共建“一带一路”过程中，“共商、共建、共享”的原则，高标准、可持续、惠民生的目标及其实现，都是解决发展不平衡问题的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在习近平对外开放重要论述指引下，中国政府和中国企业切实与世界分享发展机遇，推动各国共同走向现代化，推进更有活力、更加包容、更可持续的经济全球化进程，让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各国人民。

第二，逆全球化和国家间经济关系紧张的问题。近年来，个别国家大搞单边主义、保护主义、霸权主义，经济全球化进程遭遇逆流，全球经济增长动能不足，全球经济治理规则被破坏，世界经济面临衰退风险。这一现象的实质是资本逻辑的异化，必将给世界经济和各国民生福祉带来更大伤害。习近平强调，“关税战、贸易战没有赢家，霸凌霸道只会孤立自身”。^[33]中国的基本应对策略是秉持互利共赢的合作观，寻求各方利益交汇点和最大公约数，对接各方发展需求，回应人民现实诉求，实现各方共享发展机遇和成果。共建“一带一路”倡议超越了社会制度差异、意识形态分歧、地缘利益纷争、发展阶段区别，是开放包容的全面合作进程。在这一进程中，市场和政府要各司其职：一方面，要遵循市场规律，以企业为能动主体，通过市场化运作实现参与各方的利益；另一方面，政府要发挥构建平台、创立机制、政策引导的作用。中国企业和中国政府在上述两个方面都作出表率，并吸引众多秉持共同理念的国家深化互利协作。

基于民本逻辑的对外开放重要论述蕴含着更加公平普惠的发展思想，遵循了习近平一以贯之的“人—物—人”经济哲学思维框架——依托“弄潮儿”的创新带动作用，促进世界经济发展，并引导经济发展成果惠及更多普通人。习近平总书记曾多次引用拉美谚语“船的力量在帆上，人的力量在心上”，^[34]只有物的力量和人的力量相辅相成，才能建立起更加开放包容的世界经济治理体系。

五、海洋人文经济学的定位与叙述方法

“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35]这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人文经济学基本课题。在开放经济层面，人文经济学有着特殊呈现，“要坚持经济合作和人文交流共同推进”。^[4](P41)正如习近平在复信希腊学者时所写，“化解人类面临的突出矛盾和问题，需要依靠物质的手段攻坚克难，也需要依靠精神的力量诚意正心”，^[36]如何整合物质手段与精神力量，正是开放经济环境中全人类共同面对的人文经济学课题。在此背景下，厘清对外开放与海洋人文经济学的内在关联，明晰海洋人文经济学的学科定位，是构建学科理论体系的基础；探索其中国式叙述方法，是彰显学科本土特质、完善理论建构的关键。因此，本研究从对外开放与海洋人文经济学的内在联系、海洋人文经济学的中国式叙述方法两个维度展开论述。

(一) 对外开放与海洋人文经济学的内在联系

习近平不仅很早就界定了海洋和对外开放的关系，而且深刻论述了对外开放和思想文化的关系，“全球化不仅体现在经济上，也体现在思想文化上。随着经济全球化，思想文化领域的交流与碰撞日益频繁，意识形态的争锋不可避免，包括哲学社会科学在内的文化软实力在未来的区域经济及综合国力竞争中日益具有重要的作用”。^[37]因此，文化软实力与经济硬实力如何匹配，如何让各国在接受中国商品和技术的同时，悦纳中国文化，认同中国提出的发展倡议和治理规则，是开放经济中最重要的人文经济学课题。

习近平在论述对外开放问题时对海洋意象的创造性运用启示学界，海洋人文经济学应该是全球化情境下人文经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海洋与开放的天然纽带使海洋意象成为对外开放论述的重要载体。这些意象蕴含着一系列重要经济范畴的对立统一，如物质手段与精神力量、全球化与逆全球化、开放与安全、竞争与合作、国内经济循环与国际经济循环、经济合作与人文交流等。海洋人文经济学的研究和阐释必将在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海洋人文经济学的主要内容之一便是对外开放中文化与经济的互动关系——“海”“船”等意象在现实意义和象征意义上都是文化与经济互动的载体，“人”则是全部互动的主体和目的。习近平对海洋意象的创造性运用，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基，博采世界各国优秀文化养分，阐明了宏大深邃的经济思想，将人类对开放经济与海洋之关系的思考推进到新的高度，向全世界正面表达了当代中国开放、务实、包容的文化特质：在有效传递中国智慧、发出中国声音方面，做到了以文化人；在科学擘画国际经济合作、促成全球发展取得实绩方面，做到了以文兴业；在合理引领发展目标、达成普惠共享方面，做到了以文惠民。

习近平不仅用海洋意象阐述了开放人文经济的普遍规律，而且以言行事，善作善成，凸显了海洋人文经济学的实践属性。“自然之海”与“实在之船”的意象指涉海洋作为间隔与纽带的辩证关系，引领国家间基础设施“硬联通”的全面发展；“经济之海”与“共济之舟”的意象指涉经济全球化与逆全球化的辩证关系，破除零和博弈的思维惯性，推动国家间建立共商、共建、共享等国际经济规则，实现“软联通”；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人类命运共同体、海洋命运共同体等理念背后共同的“人”则指涉资本逻辑与民本逻辑的辩证关系，推动以文化交流、文明互鉴实现各国人民之间的“心联通”。

海洋人文经济学作为人文经济学在海洋和对外开放领域的子学科，其基本定位就是要整合好这一领域的物质手段与精神力量，形成文化与经济协调发展的合力。对照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应该具备的三个特点，^{[38](P478-487)}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的重要论述中对海洋意象的创造性运用，是对中外优秀文化的融合创新，已经在学科的继承性、民族性和创新性、时代性方面为学界提供了思想引领和价值遵循。学界应以此为基础，推动相关思想的体系化和学理化，提升海洋人文经济学的系统性和专业性。

(二) 海洋人文经济学的中国式叙述方法

要推进相关思想的体系化、学理化建构等，方法是关键问题之一。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方法是研究方法和叙述方法的统一，“在形式上，叙述方法必须与研究方法不同”，^[39](P21)故有其独立的价值。研究方法和叙述方法的本质都是辩证法，“立象以尽意”与“寻象以观意”正是对具体与抽象辩证关系的中国式呈现。人文经济学因其文化根植性对叙述方法有特别要求。“言之无文，行而不远。”^⑤美国海洋史学者林恩·贝肯认为：“大多数西方人对海洋中国的历史仍然所知甚少。……于是，这很自然地导致了人们误解和低估了中国商业活动的海洋取向。”^{[40](中文版序P2)}在论述对外开放问题时，习近平创造性地“立象以尽意”，解决了“有理说不出、说了传不开”的问题，^[38](P486)极大改变了上述误解和偏见。他的叙述以小言大，以远喻近，以曲达中，以文载道，不仅是经济学一般叙述方法的重要创新，而且启发了海洋人文经济学的叙述方法。

⑤ 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意在说明思想传播离不开富有文采与条理的表达。

叙述方法的核心问题乃是具体和抽象的关系。意象首先是具体的、形象的，不能简单等同于具体。如清代思想家王夫之所言，“乃盈天下而皆象矣。诗之比兴，书之政事，春秋之名分，礼之仪，乐之律，莫非象也，而易统会其理”。^[41](P1039)因此，在中国叙述话语中，“理”是抽象，“象”是具体，但不是直接的具体，而是经哲学思辨后被选中的具体。用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的方法》中的界定来说，它不是“关于整体的一个混沌的表象，而是一个具有许多规定和关系的丰富的总体”。^[42](P24)海洋意象就是这种“丰富的总体”，在叙述对外开放问题时发挥了“具体的再现”的作用。这种再现是在“思维行程中”产生的，是“把直观和表象加工成概念这一过程的产物”，这样的叙述方法才是“科学上正确的方法”。^[42](P24-25)因此，“立象以尽意”关键在于“立象”，即选择什么样的意象，怎样运用这些意象。在意象的选择、运用要服务于经济思想表达和经济实践需要方面，习近平总书记为学界作出表率，以下列举三例。

例一：取材于中国典籍的海洋意象。

“墨西哥著名作家帕斯曾将两千多年前中国哲人老子、庄子的思想翻译成西班牙文。庄子说过：‘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我们要让中墨两国人民友情汇聚成浩瀚的大海，让中墨友好合作的大船不断乘风破浪前进。”^[12](P42-43)这段话出自习近平2013年在墨西哥参议院的演讲。《庄子》是中国先秦典籍，其具体语句并不为外国朋友所熟知，但通过墨西哥作家译作的嫁接，就建立起可靠的意义关联。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却浓缩了海的意象和船的意象，对这句话寓意的化用则延伸出了人的意象，足以成为中墨两国人民文化交融、经济合作的意义纽带。

例二：取材于外国文学名著的海洋意象。

“海明威《老人与海》对狂风和暴雨、巨浪和小船、老人和鲨鱼的描写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第一次去古巴，专程去了海明威当年写《老人与海》的栈桥边。第二次去古巴，我去了海明威经常去的酒吧，点了海明威爱喝的朗姆酒配薄荷叶加冰块。我想体验一下当年海明威写下那些故事时的精神世界和实地氛围。我认为，对不同的文化和文明，我们需要去深入了解。”^{[12](P270-271)}这段话出自习近平2015年在华盛顿州当地政府和美国友好团体联合欢迎宴会上的演讲。习近平用《老人与海》致敬美国人民的进取精神和创造精神，这种精神正是海洋人文的普遍性特质之一。同样，这段话也涵盖了海、船、人三种意象。而且，《老人与海》作为一部流传甚广的现代文学名著，不仅可以作为中美经济与文化的链接，而且是一个全球共享的意象，体现了中国人民的开放态度和同理心。

例三：跨越时空的海洋意象。

2016年，习近平在秘鲁利马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上发表主题演讲时引用了“从中国到秘鲁”^⑥这个表达距离遥远的短语。^[12](P446)2024年，在第31次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上的书面演讲中，他又讲到，“中国和拉美虽远隔万里，但浩瀚的太平洋没有阻断我们的交流。……当下‘从钱凯到上海’已经成为秘鲁流行语……只要我们践行开放联通精神，太平洋就能变为促进繁荣增长的通途”。^⑦[34]从原诗中代表人类虚幻欲望的“从中国到秘鲁”到已经变为鲜活现实的“从钱凯到上海”，从16世纪的“中国之船”到当前中拉航线上奔流不息的巨轮，都是自然之海由间隔变为纽带的真实写照，而这种转变正是“一带一路”倡议下各方努力的实践创造成果。

⑥“从中国到秘鲁”(from China to Peru)语出18世纪英国诗人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的诗作《人类欲望的虚幻》，开篇句即为“Let observation with extensive view, Survey mankind from China to Peru”。见Johnson′ Juvenal: London and The Vanity of Human Wishes，Edited by Niall Rudd, Bristol Classics Press, 1981, 第45页。

⑦“从钱凯到上海”的西班牙语是De Chancay a Shanghái，其中Chancay和Shanghái的发音很相近，使其迅速成为流行语。钱凯港是新时代亚拉陆海新通道的标志，使南美洲贸易不再完全依赖通过中北美洲中转的传统路线，海运时间和成本都大幅降低。

六、结语

习近平关于对外开放的重要论述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对外开放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重要理论创新，其中蕴含了对海洋与对外开放之关系的深刻洞察，并集中体现在对海、船、人等三类海洋意象的创造性运用中。通过“立象以尽意”的中国特色叙述方法，全球化与逆全球化、合作与竞争、国内经济循环与国际经济循环、经济硬实力与文化软实力、物质手段与精神力量、资本逻辑与民本逻辑等一系列对立统一的经济范畴被清晰阐述，有力推动了更高水平开放型经济新体制的实践进程。习近平总书记对海洋意象的创造性运用不仅取得了对外开放实践层面的传播力、影响力和丰硕成果，也为海洋人文经济学提供了学科定位和叙述方法的启迪。海洋人文经济学作为开放的人文经济学，不仅要叙述和解决中国的问题，而且要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去叙述和解决世界性的发展和治理问题。中国除了可以凭借先进科技水平和强大制造能力为世界贡献物质力量，也应该进一步用好海洋意象这类全球共享的文化资源，发出海洋人文经济学的中国声音，引领经济全球化行稳致远，以更高水平对外开放推动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