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国内外学者对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做了大量的研究^{[1 – 2]}，已有研究主要涉及PTSD与自然灾害、人为事故和重大疾病3方面的联系^{[3 – 4]}，较多地关注受灾人群、灾难救援者的PTSD的发病率。警察是发生PTSD高风险职业之一。有研究关注到，警察经历创伤事件的严重程度与PTSD症状显著相关^[5]。国内对属于灾难救援者的警察有一些研究^[6]，但对警察职业日常工作状态中的创伤后应激症状影响因素的研究则十分有限。本研究通过考察警察日常职业风险并探讨职业风险与创伤后应激症状之间的关系，为有效降低职业风险，减少警察创伤后应激症状的干预提供参考依据。

建立警察心理健康研究协调组，于2016年9 — 12月在全国12个省份和地区随机发放问卷3 160份，回收问卷 3 082份，回收率99.4 %。其中有效问卷2 958份，有效问卷率为95.9 %。本研究入组样本年龄17～60岁，平均年龄（36.5 ± 8）岁，其中 < 30岁668人（22.6 %），30～39岁1 103人（37.3 %），40～49岁917人（31.0 %），≥ 50岁270人（9.1 %）。男性2 526人（85.4 %），女性432人（14.6 %）。

调查人员为2名心理学专业教师，用以下3个工具分别进行集体测试，当场核对回收问卷。调查工具包括：（1）事件影响量表修订版（Impact of Event Scale-R，IES-R）^[6]：包括侵入（intrusion）、回避（avoidance）和过度反应（hyperarousal）3个因子22个条目，采用0～4分的5级评分，得分范围是0～88分，分数越高，表明PTSD症状越严重。此量表对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有中等偏上的预测力，总分 ≥ 35 分提示PTSD筛选阳性。这3个维度和整个问卷在本研究中的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0.92、0.92、0.91和0.97。（2）警察职业风险调查问卷：由于国内没有同类量表，所以本研究参考芬兰研究（2002 — 2009）中使用的警察职业风险调查问卷^[7]，并对问卷进行反复英汉互译，形成中文版问卷。该问卷包括心理暴力和躯体暴力2个方面的4个维度：言语侮辱（含恶意投诉）、遭受恐吓、受到攻击及受伤、对未来发生暴力的担心等，共11个条目。询问“遭受言语侮辱、恶意投诉、恐吓、攻击”的8个条目评分依据过去12个月内的暴力行为频率，评分范围0～3分：0 = 没有，1 = 低于1次/月，2 = 高于1次/月，3 = 每天。询问“遭受攻击而受伤”的评分范围1～3分：1 = 没有，2 = 1次，3 = 不只1次。询问“对未来发生暴力的担心”的评分1～5分：1 = 完全不；2 = 轻微；3 = 有些；4 = 相当；5 = 非常。以上调查内容的理论得分范围为0～32，分值越高，被试遭受的越严重。本研究中此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81，信度良好。以IES-R量表总分8分为界判断是否处于PTSD临界状况，以IES-R量表总分35分为界判断是否属于PTSD高风险状况^[6]。

采用SPSS 19.0统计软件进行一般描述性分析、t检验、Pearson积差相关分析和多元线性回归分析。

表 1

表 1 不同人口学特征的警察职业风险分值比较（ $\bar x \pm s$ ，分） 项目 言语侮辱 遭受恐吓 受到攻击及受伤 担心未来受伤 得分 t/F值 P值 得分 t/F值 P值 得分 t/F值 P值 得分 t/F值 P值 性别 9.99 c 0.000 9.16 c 0.000 9.69 c 0.000 8.00 c 0.000 　男性 1.6 ± 1.4 0.8 ± 1.2 3.0 ± 1.4 2.8 ± 1.2 　女性 0.8 ± 1.4 0.2 ± 0.6 2.2 ± 0.7 2.4 ± 1.0 警龄（年） 3.12 b 0.005 1.20 0.299 3.58 b 0.002 2.54 a 0.018 　< 5 1.6 ± 1.4 0.6 ± 1.2 3.0 ± 1.4 2.8 ± 1.2 　5～9 1.6 ± 1.4 0.8 ± 1.2 3.4 ± 1.6 3.0 ± 1.2 　10～14 1.4 ± 1.4 0.6 ± 1.2 3.0 ± 1.4 2.8 ± 1.2 　15～19 1.6 ± 1.4 0.6 ± 1.2 3.0 ± 1.2 3.0 ± 1.2 　20～24 1.4 ± 1.4 0.6 ± 1.2 3.0 ± 1.4 3.0 ± 1.2 　25～29 1.2 ± 1.4 0.6 ± 1.2 2.8 ± 1.2 2.8 ± 1.2 　≥ 30 1.0 ± 1.2 0.4 ± 1.0 2.6 ± 0.8 2.6 ± 1.2 　　注：a P < 0.05，b P < 0.01，c P < 0.001。

表 1 不同人口学特征的警察职业风险分值比较（ $\bar x \pm s$ ，分）

受访警察在过去12个月内遭受的职业风险按照从高到低的排序，排在前4位的分别是遇到过言语辱骂（63.8 %，1 887/2 958）、遇到过恶意投诉（39.6 %，1 171/2 958）、曾受到要殴打和伤害自己的威胁恐吓（31.8 %，941/2 958）、受到非器具攻击（如扭打）（26.0 %，769/2 958）。比较不同人口学特征的警察遭受职业风险的情况，发现男性警察职业风险发生率显著高于女性（P < 0.001）。警龄处在5～9、10～14和15～19年的警察遭受的职业风险较高，而 ≥ 30年的则较低；但是在“遭受恐吓”这一项不同警龄之间的差异没有统计学意义。

表 2

表 2 不同性别、警龄的警察IES-R量表总分和各分量表评分比较（ $\bar x \pm s$ 分） 项目 量表总分 侵入分量表分 回避分量表分 过度反应分量表分 得分 t/F值 P值 得分 t/F值 P值 得分 t/F值 P值 得分 t/F值 P值 性别 3.88 a 0.049 5.12 a 0.024 0.27 0.603 10.28 b 0.001 　男性 19.3 ± 16.8 7.2 ± 6.4 7.2 ± 6.2 5.2 ± 5.0 　女性 17.5 ± 15.4 6.4 ± 6.0 7.0 ± 6.2 4.4 ± 4.4 警龄（年） 3.02 b 0.006 3.04 b 0.006 2.88 b 0.009 3.12 b 0.005 　< 5 18.4 ± 16.6 6.8 ± 6.2 7.0 ± 6.2 4.8 ± 4.8 　5～9 22.8 ± 17.6 8.4 ± 6.8 8.6 ± 6.6 6.0 ± 5.2 　10～14 21.4 ± 16.6 8.0 ± 6.6 7.8 ± 6.2 5.6 ± 5.0 　15～19 21.4 ± 16.4 8.0 ± 6.2 8.2 ± 6.2 5.6 ± 5.0 　20～24 21.8 ± 16.6 8.2 ± 6.8 8.0 ± 6.0 5.6 ± 5.0 　25～29 20.8 ± 19.6 8.0 ± 7.4 7.0 ± 6.6 6.0 ± 5.8 　≥ 30 21.4 ± 20.8 7.4 ± 6.8 8.0 ± 8.2 6.0 ± 5.6 　　注：a P < 0.05，b P < 0.01。

表 2 不同性别、警龄的警察IES-R量表总分和各分量表评分比较（ $\bar x \pm s$ 分）

结果发现，17.2 %（509/2 958）的调查对象处于创伤后应激高风险状况。男性警察IES-R量表总分（P < 0.05）、侵入（ P < 0.05）和过度反应（ P < 0.001）分量表得分均显著高于女性警察。警龄不同的警察在4个量表分值有显著差异（ P < 0.01），警龄为5～9、10～14、15～19、20～24年的受访者IES-R量表分显著高于警龄为 < 5、25～29、≥ 30年的受访者；警龄 ≥ 30年警察的IES-R量表分值高于警龄 < 5、25～29年警察的IES-R量表分值。

表 3

表 3 职业风险与IES-R量表总分和分量表得分之间的相关分析（r） 因子 言语侮辱 遭受恐吓 受到攻击及受伤 对未来发生暴力的担心 侵入分量表分 0.36 b 0.38 b 0.35 b 0.41 b 回避分量表分 0.34 b 0.34 b 0.33 b 0.36 b 过度反应分量表分 0.39 b 0.40 b 0.36 b 0.40 b 量表总分 0.38 b 0.39 b 0.37 b 0.41 a 　　注：a P < 0.05，b P < 0.01。

表 3 职业风险与IES-R量表总分和分量表得分之间的相关分析（r）

相关分析结果显示，IES-R总分和各分量表分与各类职业风险均呈明显相关，相关系数在0.32～0.41之间。

表 4

表 4 职业风险等因素对创伤后应激症状的逐步回归分析 项目 量表总分 侵入分量表分 回避分量表分 过度反应分量表分 β P值 t值 β P值 t值 β P值 t值 β P值 t值 性别 0.061 0.008 2.655 0.049 0.031 2.154 0.070 0.003 3.007 0.044 0.044 2.012 警龄 0.070 0.002 3.117 0.067 0.003 3.001 0.054 0.017 2.385 0.078 0.000 3.604 言语侮辱 0.088 0.004 2.918 0.069 0.021 2.304 0.072 0.020 2.326 0.112 0.000 3.824 遭受恐吓 0.230 0.000 7.324 0.227 0.000 7.261 0.183 0.000 5.687 0.248 0.000 8.160 受到攻击及受伤 0.094 0.001 3.209 0.088 0.003 3.019 0.100 0.001 3.347 0.087 0.002 3.071 对未来发生暴力的担心 0.254 0.000 10.068 0.258 0.000 10.309 0.237 0.000 9.183 0.232 0.000 9.522 R2值 0.264 0.249 0.205 0.278 调整R2值 0.261 0.246 0.202 0.275

表 4 职业风险等因素对创伤后应激症状的逐步回归分析

使用多重线性回归分析探讨性别（男性 = 1，女性 = 2）、警龄、职业风险对IES-R量表总分和各量表分的预测。将性别、警龄、职业风险作为自变量，将IES-R量表总分、侵入反应、回避反应、过度反应作为因变量，进行多重线性回归分析，所有变量采用enter方法进入回归模型。结果显示，性别、警龄这2个人口学因素和遭受言语侮辱、受到恐吓、担心未来暴力、受伤这4个职业风险的回归系数均显著，均为警察创伤后应激症状的影响因素。

本研究发现，即使没有经历重大灾害，中国警察在日常执勤中的职业风险也可预测创伤后应激症状的高发：17.2 %的人处于创伤后应激高风险状况。职业风险越高，创伤后应激反应越严重，性别、警龄因素会影响应激反应。研究结果表明，中国警察经受频率最高的职业风险是言语侮辱。可能是由于当前我国法律对“口头侮辱”执法人员没有具体界定，现实中对这种攻击警察的行为取证成本较高，以及社会民众易将对社会不满的消极情绪迁移给执法警察等原因所致^[7]。本研究还发现，青壮年警察是承受职业风险的主要人群，这个结果与国外研究一致^[8]。这可能是因为符合这2个人口学特征的群体中的大部分人，是在派出所、交警等更易遭受各类职业风险的部门工作。研究结果也发现，这一群体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高危群体。本研究发现，过往研究中未曾关注的“言语侮辱”、“担心未来暴力”、“被恐吓”等因素会导致警察产生创伤后应激反应。有研究发现“言语侮辱”会导致个体情感痛苦，而强烈的情感痛苦被证明与更为严重的PTSD症状相关^[9]。在对急诊科护士的研究也发现，遭受语言伤害的护士IES-R得分高于未受攻击的个体^[10]。这可能是因为言语侮辱会让个体感知到“敌意”，有研究显示这个因素与PTSD症状存在正相关^[11]。本研究还发现，近过半受访民警“对未来遭遇暴力”有担心，这种担心是PTSD症状的影响因素。国外有研究也发现：对工作未来的不安全感，与“侵入”、“过度反应”和PTSD的诊断相关^[12]。警察对未来遭遇暴力有较多的担心，可能是因为既担心自己，也担心家人会遭受牵连。这种心理状态可能导致警察害怕值班、加班以及严重的职业倦怠^[13]。这些表现带有回避、过度反应、认知和心境的消极改变等特点，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4个核心症状群的描述相吻合，本研究还发现，尽管警龄较长警察的职业风险发生率较低，但创伤后应激反应强烈。有研究发现，警（年）龄越长心理症状越多^[14]。国外对消防员的研究发现，工作年限越长，创伤后应激的程度越严重^[15]。有研究发现，来自同事的社会支持是警察PTSD症状发展的保护因素^[16]。我国警察组织管理中存在对警察工作压力疏导、情绪疏解重视不足的现象^[17]，如果部分领导对下属遭受的职业风险采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应对态度，让当事警察感受不到来自组织的支持，可能导致个体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增强。本研究结果提示，可以从加强民警权益保护的法制建设、改革警察队伍退休制度、增强警察自我防护训练、完善执法装备等方面入手，降低警察职业风险的发生率；警察心理服务需要重点关注创伤后应激症状的高风险人群。

本研究存在一些局限，一方面本研究结果仅为创伤后应激症状的检出率，而非临床发生率；另一方面本研究是横向研究，不能确认创伤后应激症状与职业风险出现的前后。另外，本研究还缺少对照样本。所以未来需要开展纵向研究，考虑追踪比较入警前后1～2年内的样本的创伤后应激症状发展，以进一步深入探讨研究其影响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