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西北大学 历史学院 陕西 西安 710069
能够和夫人一道受西北大学的邀请来到西安,是我莫大的荣耀,我深感荣幸。我们参观了西北大学、兵马俑,见到了很多历史悠久的文物,你们的热情和大方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深为感动。我将尽最大可能与你们分享我近来所做的研究以及我所思考的问题,主要是关于国际组织(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国际治理(international governance)以及国际认识(international understanding)等问题,这些都是我近十年研究的主题。
总体来讲,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全球事务、全球认识、全球交流等成为当今世界的中心议题。在这里,我要强调的重点是我们生活在21世纪,我把21世纪最初的16年以及过去的70年作为当代,我对于当代史的理解可以认为是当前的历史(current history)。在我看来,我们正处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过去四五十年间世界开始发生改变,我想讨论的19世纪(依据上下文此处疑为入江先生口误,应为20世纪——整理者注)70年代的国际事务、国际治理和国际组织问题便是其中的一部分。传统意义上,现代世界历史起源于18世纪的欧洲,19世纪延续了这一过程,彼时欧洲民族(nations)兴起,这里的民族已经不仅仅是民族,而是民族国家,包括中央政府、官僚体制与内部组织。其他国家如法炮制,形成了诸多独立的主权国家,如此以来就构成了国际体系(international system)。有关一个国家如何形成、如何进行国家治理、如何处理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关系以及有时国家之间的交往互动引发的冲突与战争,都是值得我们研究的世界现代史主题。
而我想阐明的是,过去的50年,世界发生了巨大变化。大约从20世纪70年代,我们开始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global age),尽管全球化一词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开始被广泛的应用。我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学者们开始用英文书写历史,英语中出现了许多以“全球的”冠名的术语,诸如世界事务和世界强权等,但是“全球的”更意味着跨越世界、跨越国家疆界,所以我更愿意用“跨国的”(transnational)这个表述。“国际的”(international)意味着国家之间的关系,这个概念表述是必要的,因为国际关系依旧存在,但是跨国事务(transnational affairs)的说法越来越普遍。Transnational一词中的trans意味着跨越、穿越(cut across)或者超越(transcend),所以“跨国的”意味着跨越国家边界、超越边界进行国家间交往以及相互联系。当然这种交往的模式不仅局限于国家之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是跨国的,尽管他们属于不同的民族,怀有不同的宗教信仰。因此,今天的世界比起过去更加复杂,因为在国家之外,人类的其他属性,彰显着不可忽略的影响力。比如我们都知道的宗教,具体来说如伊斯兰教、基督教和佛教等早已存在,但在过去的50年里,宗教自我意识逐渐萌发,而且越来越有影响。我们知道伊斯兰教的原教旨主义运动,当然其他的宗教也越来越自我、越自信(assertive)了;另外,还有种族因素。当我们谈论一些强权力量时,都是指欧洲国家和美国,而他们都是白色人种。世界事务主要由欧洲国家或美国主导,我们所探讨的世界事务是欧洲国家和美国对世界上其他国家所做的事。世界文明基本上意味着西方文明,当欧洲国家和美国讨论人道(humanity)时,他们会认为他们的国家具有优越性,有别于其他被殖民、被奴役的地区。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现象。例如美国如何对待中国人。1881年中国人开始大量来到美国,因为美国需要华工修建铁路、开发建设以及开采各种矿藏尤其是金矿,这些华工是被邀请去工作的。但仅仅8年之后的1889年,这些华工被告知美国不再需要他们,他们不能留在美国了。在美国他们备受歧视,备受驱逐,此后中国人不能再去美国,被禁止在美国永久居留。除中国人外,其他亚洲国家国民如日本人、韩国人也不允许留在美国。100多年前,大约1900年,美国发生过大规模排亚裔移民的运动,1923年达到高潮,美国明确提出亚洲移民不能成为美国公民。亚洲移民或许可以在美工作,但之后必须回国。你会发现在世纪之交,种族问题依然是重要问题。所以种族是历史的一大要素,而且不仅是世界史的要素。诸如种族差异(racial distinction)、种族歧视(racial humiliation)和种族隔离(racial segregation)等问题,已经不只是世界史的研究范畴了。
20世纪70年代世界发生了变化,这正是我想要关注的重点。我相信你们中很多人都是20世纪70年代后生人,有些甚至是21世纪出生的,我们大家都要回头去看出生时的世界,而我要看到20世纪30年代。当今的年轻人都是1990年代或者2000年左右出生,你们生活在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世界。20世纪30年代发生过严重的经济危机,那就是我所成长、所经历的世界,是18世纪的延续。从18世纪开始,欧洲形成民族国家,并开始了国家之间的战争,这些国家扩张领土,想要控制欧洲以外的世界,那是19世纪大部分时间和20世纪初世界的常态。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呢?国际冲突、经济危机是那个世界的特征。我认为,历史在20世纪70年代发生了变化。世界变得更加全球化(globalization),不再像从前断裂和分割(fractured and divided),而是更加紧密地联系了起来。现在,我想多谈谈这一时期的问题,因为这一时期对于理解国际组织和国际治理非常重要。既然现在有众多独立的主权国家,那么就会面临国际治理、国际秩序(international order)或国际秩序失调(international disorder)等问题,还有可能面临冲突或战争。
1900年,世界上有大约40个独立国家,而现在已经有接近200个国家了。国家间的冲突不可避免。19世纪至20世纪上半叶,众多民族国家致力于对抗他国,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国家相互联系并以此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等,你们已经对这个过程很熟悉了。19世纪至20世纪中叶的世界历史充斥着国家之间的战争和冲突,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世界历史就是国家间冲突的历史。国际组织的产生正是对这些问题做出的回应。大家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国际联盟曾试图制止国家之间的战争和冲突,但这种努力只发挥了十几年的作用。十几年后,一战中的战败国逐渐复苏,一些国家包括日本、德国决定不再接受国联准则的辖制,他们想用老办法进行报复,即进行军备扩充、扩张领土,所以20世纪30年代末世界战争又一次爆发。战火首先燃遍亚洲,之后遍及欧洲、非洲,最后形成了世界范围的战争,直到1945年才结束。随后各种规模和类型的战争也接踵而至,例如殖民地独立战争、美国和苏联之间的冷战以及许多大大小小的地区冲突持续爆发。从这个意义上讲,很多独立于18世纪下半叶的民族国家,在20世纪上半叶,甚至直到20世纪70年代,都在经历战争。看起来战争是持续不断的危险,国际组织则致力于缓和战争,但是只要全球的相互依存、相互依赖(global interdependence)还没有形成,全球治理实践起来就有相当难度。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要提出全球相互依存的原因。然而非常幸运,当今世界已经是一个全球联系的世界,虽然国家间冲突依然存在,但我认为当今世界已经和20世纪初的世界不同了,因为20世纪70年代全球意识(global consciousness)和全球化已经萌发。全球化意味着19世纪已经发生的跨越国家边界的经济事务(economic transaction)、贸易和投资。非常有趣的是,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经济全球化(economic globalization)比起过去是前所未有的全球化,而在此之前我们所谈论的所谓全球化,其实相当于欧洲化(Europeanization)和西方化(westernization),世界贸易都为西方国家所控制,而西方国家的投资主要由欧洲国家和美国控制。但是从20世纪70年代起,当我们谈论国际贸易时,必须考虑到今日中国的投资额仅次于美国,很快可能成为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公司和贸易额的国家。有很多明显的案例表明中国在美国的投资。几十年前,只有美国对中国投资,几乎没有中国对美国投资,但现在情况似乎已经有所变化。全球贸易和投资已经不再由西方独占,虽然西方已经独占了好多年。经济全球化如今已经真正的全球化了。同时,全球化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因为人们试图打破一些国家间的阻碍,扩大国际贸易往来,打破国家疆界,在全球市场上进行投资。传统的国家边界不复存在,经济交流可以在全世界进行。
当然全球化不仅指贸易,还意味着国际间的交往(cross-national contact)、交流和移民。今天越来越多的人跨越国界来到别的国家,当然这其中也包括难民和一些被本国驱逐的人。但除此之外,相当一部分且越来越多的人出于自身意愿移民,自由地选择到别的国家或地区工作和生活。除移民以外,还有因交换留学生和跨国旅游的自由迁移。无论暂时停驻还是永久居留,这些人都骄傲地在异国生活。你可以看到很多中国留学生在美国学习,我所在的哈佛大学的校园里,经常能看到中国人的身影,不仅有中国学生、中国学者,还有中国游客,这简直太神奇了。当然中国留学生不仅在哈佛大学,他们几乎遍布了美国各个大学,这非常了不起。哈佛大学的留学生中,中国学生几乎占了20%,这一数字还在增加,这就是全球化。在全球化的进程中,人们可以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在国外学习、工作。当然这种跨国行为也有一定的局限性,人们并没有完全的自由,但这已经是20世纪70年代以来人类交往最自由的时代。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国家依旧存在,但国家疆界的屏障已经被打破。在这之前,国界一直被用来阻止外国人进入本国,比如美国曾经把除了欧洲人之外的外国人拒之门外,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如今美国的亚洲移民人数还在不断增长,美国将会有近5%的亚洲移民。全球化带来了世界的多元化(diversification),虽然各国情况有所不同,但国家自身也越来越多元化,一个国家只居住着一个种族的陈旧思维已经改变。你不可能看到只有欧洲白人生活在美国或英国,各色人种融合杂居的现象越来越普遍。当然这种现象也不是完全和谐的,还是有一定的对抗,但这只会是暂时现象。即便英国人不想别的国家的人来英国,这也是不可能的,他们不能把任何人阻绝在门外。英国人能去别的地方,世界别处的人也会来英国。
多元化的状况也是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世界日益多元化,每个国家也日益多元化,而全球化也带来了多元化。全球化是跨越国家界限的交往和互动,人们以学生、学者、游客、商人等身份在国家之间穿梭。
世界发展的另一个重要现象也是从20世纪70年代前后开始的,即非国家行为体(non-state actors)的增长。以非国家认同(non-national identity)为标志的人开始出现。人的身份除了国籍、宗教因素之外,还可以用其他方式来确认,比如种族和性别。例如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政商界和学术界被男性垄断,只有小部分女性参与其中,但是现在政商界、学术界等各种领域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杰出女性。比如在座就有很多女教师和女大学生,这已然非常普遍了。哈佛大学现在就由一名女校长坐镇,她甚至没有在哈佛大学就读过,而是毕业于别的学校。这就是未来的趋势,不论男女,不论他(她)在哪里接受教育,人们都可以找到适合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女性拥有越来越多的机会,这正是世界多元化的一种表现。身份认同更加多元化,不仅仅是国家身份,还有性别标识等各种方式。人们正在创造一个多元化的世界。
我还要提到一个重要的例子,即20世纪70年代以来产生的越来越多的非政府组织(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只用了大约10年的时间,也就是1970至1980年代,民间组织就增加了大约10倍。这种民间组织数量大幅增长的现象,还广泛地出现在商业和企业之中,尤其在跨国企业(multi-national enterprise)中。跨国企业掌握着来自全世界的资本、世界领先的科技水平和全世界范围内的优秀人才。大多数的跨国组织和跨国企业都是非政府性质的。另外还有很多证据证明了20世纪70年代这种现象更加凸显,而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另一个令人瞩目的现象是,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出现“人道、人性”(humanity)的新构想。当我们谈到人道、人性时会联想到欧洲和美国,会想到法国大革命期间法国人提出的人权,他们所指的是法国男性和法国女性的人权,这里已经提到了女性的权利。当欧洲人讨论人权时,他们还拥有非洲、亚洲和南美等殖民地,所以他们提及的人权多指的是欧洲的人权。当美国人谈论人权时,也没有包括亚裔和非裔美国人等,可见不同种族之间是不平等的。这一状况从20世纪70年代之后开始改变,这时的人道才是真正的人道,它所指涉的是每一个人。为什么这一切变化都始于20世纪70年代,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我认为你们这一代人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非常幸运,我们那一代人出生的20世纪30年代,充斥着各种消极的反面事例,充斥着歧视、冲突以及来自强权国家的压迫,等等,但是现在你们有多元化的自我认同(self identity),一个人不仅可以从国家获得认同感,比如在座各位都来自中国,你首先是中国人,但与此同时你还有性别身份、家庭身份,也可能有宗教信仰的身份,还有社会交往中的身份。
关于身份认同,我更感兴趣的是关于美国人所谓失去能力的人(disabled)的认同。过去在美国,人道通常不涉及残疾人(handicapped)或者说身体或精神上能力不足的人,这些人不包括在人道的概念中。1990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残疾人法案》(American with Disabilities Act of 1990),主要是强调不应歧视残疾人(disabilities)。残疾人指的是身体有缺陷的人,他们也许看不见或听不到,或者不能拥有与常人等同的能力,但不论有身体还是精神上的能力障碍或者无能,都不应当受到歧视。然而美国并非一直如此,直到1990年国会才出台了保障残疾人权益的法案,歧视残疾人被认定为违法。这是社会发展进步的重要标志。我也看到越来越多的国家也像美国一样。我们都是人类,我们不应当因为能力不同或信仰不同而歧视他人,或者歧视不同种族的人。人道、人性的观念非常重要。为什么社会的发展进步都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但没有唯一确定的答案。美国出版的一些专业书籍讨论到20世纪70年代的问题,学者们想要了解当代美国的发展,就需要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的历史,因为从那时开始美国开始向多元化发展,人道开始保护残疾人、有色人种、不同宗教信仰者、非法移民和同性恋等。从前同性恋在英国是违法的,人们仇视同性恋者,但现在同性恋合法化了,歧视同性恋则违法,这也是一个有趣的发展。我想在很多国家,人的多元化已经被认可了,人道、人性的理念适用于普通人。但不论怎么定义,其本源都是所有人生而平等,这是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重大发展之一。
正如刚才王教授(西北大学历史学院王新刚教授——整理者注)提到的很重要的一点,国际关系变化了,但这并不是指国家之间没有战争了——当然国家间本不该有战争。因为人性是人类彼此认同的基础,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该基于彼此平等。国际治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这还不够。过去,国际治理失败居多。在20世纪30年代和冷战期间,诸如国联和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建立,但成效并不显著,未能阻止战争和冲突,也未能建成统一的秩序。当今世界不能简单地要求国与国之间相安无事,因为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要和其他人打交道。20世纪70年代人性等一些概念的提出,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进步,我再次提出为什么20世纪70年代这一非常重要的问题。大家都知道,20世纪70年代美国和苏联一定程度上打破隔阂并开始协商限制核实验。1970年美国和中国开始有了接触,1972年中美正式建交(1972年中美开始外交交往,1979年正式建立外交关系。此处应为口误——整理者注),在很多方面中美关系大有进展。当今世界需要更加和平的共同体,不仅需要协定或国际法律,而且需要很好地了解个体,和平最终决定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20世纪70年代以来,世界秩序的理念被更多国家所认可和接受,国家间的互动交流变得越来越频繁,人们更加了解彼此,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当今世界更加跨国化。“跨国的”意味着超越国家的边界。今天各个国家的人跨越国界,相互交流,了解彼此,所以维护世界秩序、世界和平不仅需要政府做出协议,保持和平,而最终应该基于“全球共同体”(global community)的作用,全球化和全球交流意义非凡。全球共同体一词已被翻译成中文,我也很荣幸自己的很多著作已经被翻译成中文。现在我认为全球往来、全球交流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优势也越来越明显。国际治理的主体包括国家和国际组织。全球共同体指的是国家间的相互依赖和全球交往,这一点非常重要,中国、美国、欧洲和非洲等国家和地区都可以联结起来,最终形成人类共同体(human community)。我明白有些人认为诸如人类共同体、全球共同体、国家间的相互依存、相互联系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我成长于20世纪30年代,今天的世界与那个年代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些人会觉得当今世界很糟糕,存在太多的问题和危机,但是如果你们想象一下我成长的年代,就会知道相比之下,当今世界虽然没有天堂那么完美,但已经是令人惊讶的美好世界了。全球交往、跨国交流、发展中的相互理解、相互往来等现象让我坚信世界和平、国际理解一定基于个体交往。我越加肯定这种想法。我这次访问西安正是一次跨国交流的例子。演讲开始时我已经提到我很高兴被邀请到西安,有机会与在座各位交流学习,我不是唯一受益于跨国交往的人,如今许多人都在享受全球化带来的益处。和平的世界基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而且交往越来越广泛,许多中国人去欧洲、美国,也有美国人去中国、日本,我对此非常乐观。我在演讲里强调过去50年的世界,关于我所说的这些,你们有什么评论和问题吗?我想给年轻人传递一个信息,我和我妻子的子女已经40多岁了,孙子辈也20多岁了,我很高兴我的儿孙能够生活在一个更加和平的、相互依存的世界里。让我们不要再回到我所经历的、充满战乱和疾病的20世纪30年代了。
非常感谢!
2017, Vol. 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