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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学与社会  2015, Vol. 5 Issue (4): 115-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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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风. 科学的政治化与科学的民主化——评《民主政治中的科学:专业知识、制度与代表》[J]. 科学与社会, 2015, 5(4): 115-118.
LI Zheng-feng. Politicization and Democratization of Science — A Review of the Book SCIENCE IN DEMOCRACY: EXPERTISE, INSTITUTIONS AND REPRESENTATION[J]. Science and Society, 2015, 5(4): 115-118.

科学的政治化与科学的民主化——评《民主政治中的科学:专业知识、制度与代表》
李正风     
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

在当代社会,从全球变暖到生物技术,科学与政治越来越紧密地缠绕在一起,科学与政治的关系成为人们关注的重要问题。《民主政治中的科学》试图探讨的是如何以及为什么能够通过科学的民主化来应对科学的政治化。

对科学的政治化,一种常见的态度是持鲜明的拒斥和批评立场,主张科学在本质上与政治无关,应该把政治排除在科学之外,让科学摆脱政治的影响和干预。这种立场实际上预设了存在一种“纯粹的科学”,这种科学揭示的是自然的“真相”,与价值或利益无涉,科学家也因此成为真理的代言人。在作者看来,这种企图回复到科学价值中立的“黄金时代”的做法很难达到预期目的,因为这种态度建立在科学与政治的二分法之上,但事实上这种二分法只是一种幻象,科学价值中立的“黄金时代”也只在想象中存在。

STS领域的研究已然表明,科学本质上是社会建构的,政治是重要的社会力量之一,因此科学不可能远离政治。科学不但是政治化的,而且还将不断地再政治化。

但如果因此武断地走向另一个极端,认为科学本质上就是政治,则是一种简单化的做法,会导致科学中“政治的泛滥”和权力的滥用。因为这种态度消解了科学与政治的边界,同样无助于问题的解决。作者事实上是把科学和政治的边界本身作为耐人寻味的问题进行探讨,作者试图“变换战线”,打破科学与政治的二分法,而不是站在预设的科学与政治的边界的某一边。

作者重点探讨的是当前常见的另一种回应科学政治化的做法,即推动非专业人员参与到科学活动中,通过外行的参与来提升科学政策、专业知识和研究活动的有效性与合法性。在作者看来,这种回应方式虽然前景更为明朗,但却远没有发挥其内在潜力。外行参与往往难以对科学的政治产生重大影响,而且公民参与的种种努力往往被技术官僚化的决策过程所吞蚀。这事实上涉及到专业知识、公众参与和政治决策的关系问题,涉及到对“民主政治”和民主制度的反思。

这样,作者实际上给自己提出了两方面的任务:其一,打破科学与政治的二分法;其二,从科学与政治的关系出发思考民主政治、民主制度。由此本书从总体上便包含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探究关于科学与政治的自由主义唯理论二分法的历史及概念起源,表明这种二分法是如何与另一个相似的二分法(直接民主和代议制民主的二分法)相互关联并相互建构的。第二部分则试图提出并阐释一种分析代议制民主的新视角,并力图避免当代科学与政治之间的二分法及其缺陷。

作者对以上两个大问题的探讨,都离不开对“代表”(representation)这个核心概念的深入分析。在作者看来,科学和政治共享着这个概念,科学家被视为自然的代表,民主政治中的政治家则被看作是选民的代表。在作者看来,政治和科学中“代表”一词的重叠及相似性,意味着同步地研究它们将会非常有意义。作者试图通过对历史的重新认识,说明科学中的“代表”与政治中的“代表”在历史上是相互交织的,而且长期以来,这两种代表的基本类型通过多种方式塑造着彼此。作者不仅意识到科学中的“代表”与政治中的“代表”的关联,而且努力利用多种思想资源揭示以往对科学和政治中“代表”概念认识的偏差,并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即认为“不论是科学的代表还是政治的代表,实际上都是一种调解实践,其目的是用来转换其所描述的事物的意义”。换言之,作者提出了一种关于政治和科学中“代表”概念的新认识,即将它们视为参与和转译其所代表对象的一种协调实践活动。

在作者看来,无论是政治代表还是科学代表,均无法提供一种没经过协商就直接通往实在的路径。科学能够使民主更具有反身性,——也就是说,更有根据、更有说服力、更为慎重——但是科学并不是自然之镜,政府的决定也不能完美地反映出预先存在的大众意愿。将“映像”这层意思从代表的内涵中移除出去,作者认为,应该将民主政治看作是一种集体代表的体系,它同时持续地调动和转译自然界和公众。科学家不再是被动地观察原始的自然;科学家通过各种方式与他们创造展现着的实体进行互动。科学家也以各种不同的形式成为政治的参与者。

打破科学与政治的两分法,看到科学中的代表与政治中的代表之间的内在关联,进一步要考虑的问题就是体现民主协商的“代表”具有何种特点,包含哪些因素。为此,作者重点探讨了与民主政治相适应的“民主代表”的概念。为了展开对这个问题的分析,作者把反思科学的代表问题作为重要的任务,因为在作者看来,科学与政治之间的二分法强化了长期存在的参与式民主与代议制民主之间的争论。如果要超越民主理论中“代表”和“参与”的二分法,就需要重新反思科学的代表问题。

可以说,本书的每一章,作者已经从不同的角度探讨了这个“民主代表”的概念,以及“民主代表”所包含的某些要素。第1章研究了马基雅维利关于专业知识和常识间关系的一些非常具有现代意义的观点,作者认为,马基雅维利的思想中实际上包含着一些能够对自身观点形成挑战的智力资源。第2章“现代科学中的权力与公共性”与第3章“代议制政府中的同意与能力”重点分析了启蒙思想家如何通过诉诸于普通公众的常识,使现代科学和代议制政府合法化,即使他们将科学和代议制治理实践的合理性归之于一个精英阶层。第4章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当代关于“代表”概念的自由主义唯理论解释,表明它是如何根据《美国联邦咨询委员会法》(U.S. Federal Advisory Committee Act, FACA)而出现在咨询委员会指导方针之中的。

在探讨了科学与政治的二分法的历史及概念起源之后,作者试图发展一种分析代议制民主的新视角,以避免当代科学与政治之间的二分法及其缺陷。第5章借鉴霍布斯的观点,表明关于科学和政治的建构主义观点并非如STS研究的批评者经常宣称的那样,必然会导向混乱和极权主义。第6章试图表明杜威关于政治代表的建构主义观点是如何反复地出现在其关于科学探究的相关理论中的。第7章讨论了布鲁诺·拉图尔协同思考科学代表与政治代表的创新性尝试。第8章则强调,科学的本质并非像自由主义唯理论者所认为的那样与政治毫无关联,也并非像今天某些人所主张的“科学本质上就是政治”。相反,就像其它的一些社会运动,在任何时候,当科学被纳入到矛盾与权利之网时,它便具有了政治的属性。第9章结合前几章的一些概念性或历史性研究成果,展示民主的代表所包含的5个要素:授权、问责、参与、协商和相似性。不同的制度通过不同的方式来协调这些要素之间的关系,而且民主的代表的有效性依赖于公民是否拥有接触所有这些要素的有效途径。第10章阐述了本书对所有涉及到的、各种形式的咨询机构的整体看法,包括美国总统生物伦理委员会、外行协商论坛或微型公共领域等。

本书的结论部分总结了作者关于民主概念的看法,即将其视为是一种关于集体代表的制度性的、差异化的系统。如果在这种意义上理解民主,以这种“民主代表”来诠释“民主政治”,作者的结论是:回应科学政治化的最好方式便是使其民主化。

打破科学与政治的二分法,从科学和政治中“代表”的交互建构来探析科学与社会协同进化的复杂过程,本书对重新反思科学与政治的关系,重新认识现代社会中科学制度与民主制度、科学化与民主化相伴共生的演进历程很有启发。作者在本书中大量援引了STS领域的研究成果。但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没有纠缠于“科学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被社会和政治所建构”这一问题的哲学式论争,也不着力于说明已有的特定人工物是如何被建构的。“相反,它向后退了一小步,思考当前一些已经被建构了的思想和制度,探寻将它们理解为被建构的东西,对于民主而言意味着什么,并研究它们未来如何能够被行动者和分析家进一步地重构。”这对扩展STS研究的视域也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Politicization and Democratization of Science — A Review of the Book SCIENCE IN DEMOCRACY: EXPERTISE, INSTITUTIONS AND REPRESENTATION
LI Zheng-f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