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重庆师范大学 研究生院, 重庆 401331
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背景下,原始科技创新与重大技术突破呈现出高度综合和复杂交织的新特征。聚焦交叉学科布局,以学科交叉融合推动实现科技创新和解决重大现实问题,是我国加快教育强国建设、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举措。习近平总书记在2024年全国教育大会上强调,“完善高校学科设置调整机制和人才培养模式,加强基础学科、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建设和拔尖人才培养”[1]。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也将加强交叉学科建设与布局作为学科设置调整与机制改革的重要内容。为落实党中央关于加强交叉学科布局的重要决策部署,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设立第十四个学科门类“交叉学科”,以增强学术界、行业企业、社会公众对交叉学科的认同度。在后续的学科目录调整中,国务院学位委员会逐步扩大交叉学科门类下的一级学科设置规模,旨在通过深化学科交叉融合,激发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动力。[2]为响应国家重大战略部署,全国各高校也积极行动,结合所在区域的产业布局和科技创新需求,自主设置交叉二级学科,进一步丰富了交叉学科的布局场景。
目前对交叉学科布局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体系构建、方法归纳、制度探索等层面。相关研究均指向交叉学科布局的内在共性特征,未能因地制宜关注高校交叉学科设置的具体情况、区域空间实况以及二者之间普遍存在的区域布局高配、低配和错配等问题。解决这些问题需要从区域适配视角对之重新审视。面向2035,我国将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以科技创新推动区域协调发展是基于我国人口众多、幅员辽阔的基本国情,彰显中国特色的现代化进路。[3]基于此,本文将面向2035作为交叉学科布局的逻辑起点,从区域适配的视角阐明高校交叉学科与区域发展协同布局的内在联结,分析区域适配性问题的症结所在,进而探索高校交叉学科布局的行动策略。
一、面向未来:高校交叉学科与区域发展协同布局的内在联结学科交叉融合是未来科学发展的必然趋势,已成为知识经济时代重要的研究范式,其价值取向为聚焦重大现实需求,具有多元主体螺旋交织的空间关系特征。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背景下,高校与区域产业、政府、社会的交织互动指向了一个共同场域——发展新质生产力。新质生产力“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4],这一内涵深度阐释了交叉学科以技术的颠覆性创新加速区域产业转型升级的内在逻辑[5]。纵观美国、英国、德国、日本等世界发达国家,其学科交叉实践均与本国最具竞争优势的产业相匹配,例如德国工程类学科与机械制造产业的交叉融合为其汽车制造产业提供了强大支撑,日本领先全球的材料类学科交叉融合催生了其独领世界的新材料产业。基于此,交叉学科布局必须强化产业、政府、市场等多元主体的底层互动,回应地方产业发展和区域竞争的潜在需求,因地制宜形成区域新质生产力。同时,通过与国家区域发展战略的顶层协同,促成不同区域新质生产力的联动叠加,共同融入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宏大场景之中(见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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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交叉学科布局与区域发展内在联结图 |
交叉学科面向实践需求的价值取向,使其知识生产主体交织成相互关联且以一定秩序而存在的多重空间。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把空间看作事物之间共存的秩序[6],从这一视角来看,交叉学科各主体间呈现出平行共在、交叉重叠和同向上升的秩序关系,形成“三重螺旋”[7]的底层空间布局。其一,各主体存在于作为知识生产主导者的平行空间中,高校可以依托重大科技创新主导知识生产,产业可以依托市场主导科研方向,国家干预主义则赋予了政府知识生产的主导者身份。其二,各主体的职权界限和组织边界产生重叠空间,如,高校在履行教育科研职能之外,通过建设现代产业学院、卓越工程师学院等组织将其边界拓展至企业领域;企业在实现生产转化职能之外,通过成立公司大学等组织与高校职能发生重叠;政府也通过科技创新领域的风险投资活动不断扩大其市场化功能[8]。其三,在知识生产循环系统中,各主体既是循环的起点,主导、协调和参与知识生产过程,又是循环的终点,接受反馈并共同加以改进,以“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逻辑循环将知识生产推向螺旋上升的全新场域。
“任何类型的大学都是遗传和环境的产物”[9],在大学演化的进程中,其本身必须做出改变以适应不同类型新形势与新变化。面向2035,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将面临更为复杂多变的经济发展形势和科技发展趋势,以交叉融合为特征的知识生产模式将交叉学科纳入主体更加多元的知识生产框架中。该模式以“三重螺旋”为基础,将更多异质性元素加入多元知识内容和结构中,形成“政府—大学—企业—公民社会—自然环境”的“五螺旋”知识生产模式[10],各主体关联形成的底层空间关系打破了以“秩序”为特征的空间结构。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超越秩序空间这一物理限制,将空间的生产过程定义为空间的实践、空间的表征和表征性空间三个维度,强调了主体间的共时性秩序。[11]在这一空间维度中,知识生产主体间的关系不再是固定的物理空间关系,知识生产的结果也从“产品”上升为“作品”,具有与“创新”相同的历史性、独创性和不可复制性特征。因此,面向未来的交叉学科布局,必将置身于这一新型空间场域,其空间实践以政府、市场、产业、资源等要素共同构成的区域现实为场域,其空间表征通过区域性公共政策活动而促成,并通过区域主体的多样化经历反馈,共同勾勒出交叉学科区域适配性布局的现实表现空间。
(二) 潜在联结:交叉学科与区域优势产业布局高度伴随交叉学科以颠覆性创新加速区域产业转型升级,并通过优势产业布局的集聚效应引导其知识的再生产,彼此形成互为支撑、潜在伴随的内在联结形态。优势产业是区域经济发展的引擎,在区域经济一体化进程中,科技创新赋能优势产业转型升级是推动区域赢得“中心地位”的关键。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等的空间经济理论,阐述了区域通过优势产业布局形成“向心力”,带动高校科技创新集聚,共同形塑区域发展的先发优势。[12]例如,美国硅谷和大波士顿地区依托区域内顶尖高校的科技创新形成领先全球的高科技产业和制造业中心[13];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选取12个OECD国家的14个地区开展案例研究,证实了高校与区域发展的潜在伴随关系[14]。各国的实践与研究表明,高校知识创新与区域产业互动已成为知识经济社会的时代主题。并且,以多学科交叉融合催生颠覆性知识创新,通过布局未来科技制高点加速区域优势产业中心的形成,已成为高校赋能区域发展的共性特征。
面向2035的交叉学科布局源于逆全球化时代的市场竞争新形态,而当前市场竞争更聚焦于知识创新与区域发展的适配性问题。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将“完善实施区域协调发展战略机制”作为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的重要举措,强化了以协调发展形成区域核心竞争力的重要意义。交叉学科布局与产业发展的区域适配关系,可根据区域经济学的“二元经济结构理论”,将知识创新转化为剩余生产力,与产业发展共同纳入“刘易斯—拉尼斯—费景汗模型”[15]范畴。在该模型中,区域传统产业因原始产能过剩和技术掣肘出现边际生产率降低,若通过交叉学科布局提升其知识生产的边际效率,则会加速产业转型升级,进而以新的发展需求加速交叉学科的知识再生产,如此形成一个“二元”协调发展的良性生态。相反,若交叉学科与产业发展未能实现区域适配性布局,其知识生产边际效率高配、低配或者错配于产业发展,都将导致二者陷入分割排斥的“新二元结构”陷阱之中。因此,面向未来的高校交叉学科布局,必须高度匹配区域的优势产业发展,形成“二元结构”的良性适配关系,加速形成区域核心竞争力。
(三) 顶层联结:交叉学科层次与国家区域战略正向叠加交叉学科根据其内生发展规律和外在社会需求的双重实践逻辑,形成建制结构与区域发展正向一致的层次联结体系。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深入实施区域协调发展战略、区域重大战略、主体功能区战略、新型城镇化战略”[16],明确了新时期国家区域发展战略布局。为回应区域战略发展的顶层需求,我国在前期开展交叉二级学科自主设置基础上,于2020年首次设置交叉学科门类和一级学科,完善了交叉学科的层级布局结构,以期通过革新知识生产体系支撑国家区域战略发展。其中,作为最高层级的交叉学科门类,其通过层级聚类效应系统性支撑国家总体区域战略的实施。交叉学科门类下设“集成电路科学与工程”“国家安全学”等一级学科,作为第二层级交叉学科,聚焦解决国家区域战略的普遍性需求和关键性问题。各高校自主设置的交叉学科作为第三层级,为地方战略发展提供创新支撑。各层级的交叉学科布局与国家不同层次的区域战略发展相匹配,并呈现出约束性与自主性相结合的特征。作为较高层级的交叉学科门类和一级学科,更多强调其指导性作用,凸显了面向区域战略急需的国家意志。较低层级的交叉二级学科,体现了高校开展交叉学科自主探索、因地制宜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设置初衷。
交叉学科与国家区域战略的顶层联结,以共同的要素集聚和相互间的政策协同为特征,形成要素效能和政策效应的正向叠加。一方面,国家区域战略的核心内涵指向科技创新。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按照客观经济规律调整完善区域政策体系,发挥各地区比较优势,促进各类要素合理流动和高效集聚,增强创新动力”[17]。“大科学”时代,科技创新通过创新要素的集聚解决区域复杂的现实问题。交叉学科布局关联区域多重主体空间,与支撑国家区域战略的科技创新要素高度重叠,彼此同频共振,形成要素效能的正向叠加。另一方面,政策协同已成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支撑国家区域战略的重要途径。交叉学科作为知识生产、科技创新和人才培养的关键支撑和核心纽带,在多元政策的协同中实现快速发展与科学布局。例如,政府通过政策工具支持人工智能、碳中和等战略重点领域的发展。与此同时,高校加强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碳中和学院等新型交叉研究平台的政策供给和人才培养。政府与高校的政策协同,加速了相应领域交叉学科的布局,构成区域战略发展的新支撑,实现了政策效应在国家战略顶层的正向叠加。
二、基于传统:高校交叉学科布局的联结断层与空间疏离任何事物的发展都必须遵循自身的内在规律和外在规约要求,据此形成既定的生成路径和生长空间。交叉学科以自身为内在导向,面向高深知识的生产范式创新;以问题为外在牵引,面向复杂的社会现实需求[18]。两者共同构成交叉学科的布局路径。在这一路径中,交叉学科多元主体螺旋交织,与区域发展协同联动,形成其复杂的生长依附空间。从区域视角审视我国交叉学科布局,其受制于学科建制体系固有的知识生产逻辑规制,强化了学科领地学术共同体的“民族主义感”[19],窄化了交叉学科的设置场域,也弱化了布局价值。在与社会现实需求的价值冲突中,交叉学科多元主体因组织制度排异和边界冲突,割裂了交叉学科区域实践空间的层级分布与时空联结,导致该空间产生了明显的疏离感。
(一) 交叉学科的协同性布局缺乏多元主体的时空联动高校现行的交叉学科布局严格遵循学科建制体系中的知识架构与学术逻辑,并在高校与教育行政部门构成的管理体系中,形成了过度组织化的纵向制度规范[20],阻碍了交叉学科布局中多元主体联动的有机生成。政府囿于高校的学术壁垒,通过政策指令强化了交叉学科布局的行政权属地位,固化了传统路径依赖,致使企业、社会组织等区域主体既服从于政府决策的权威,又屈从于高校知识生产的“符号霸权”,导致交叉学科布局的多元主体联结断层。例如,政府通过学科目录、学位点审批等行政手段主导交叉学科布局,但学科目录调整与学位点审批的周期较长,致使交叉学科的设置无法推动区域多元主体的快速联动,进而难以响应新兴产业发展与转型升级的现实需求。由此导致交叉学科固守布局路径依赖,扩大了缄默知识盲区,无法真正触及区域痛点,也难以破解产业发展、市场需求等突出问题。
交叉学科多元主体关联空间的割裂,弱化了交叉学科区域适配性布局的主体联动效能。从横向上看,交叉学科主体间的组织结构差异形成了主体联动的多重制度屏障。企业、市场等主体因其具有灵活松散的组织结构而很难与高校、政府的严密组织体系形成制度性耦合,这些主体也因此逐步走向联动空间的边缘地带。例如,在交叉学科中最为热门的人工智能领域,信息技术的快速更迭催生了众多组织结构松散的科技企业。这些企业在与政府、高校合作的过程中,因受严苛的等级对话制度和责权分担机制影响,其合作主导权被弱化,这严重制约了面向人工智能产业需求的交叉学科发展与布局。从纵向上看,交叉学科发轫于自下而上的多元主体联动,其布局受制于建制化学科体系自上而下的制度设计,这一“内在建制悖论”打破了交叉学科多元主体联动的共时性空间秩序。面向2035,弥散性特征下的社会变迁将交叉学科的主体引向价值取向更为多元的“表征性空间”[11]。政府的战略布局意图、市场主体的风险规避偏好、公民的个性化需求等,都与高校秉持的纯粹知识理性产生剧烈的价值冲突,各方无法达成广泛的“社会认同”[21],这进一步弱化了交叉学科布局的主体联动效能。
(二) 交叉学科的适配性布局受制于区域合作竞争空间高校层级化资源分配体系将交叉学科引向内部竞争与资源内耗,阻断了其面向区域合作的资源供给路径,挤占了其协同布局空间。高校内部资源配置以院系层级为依据,交叉学科作为高校组织的有机组成部分,必须通过完善自身组织结构来争取资源分配的一席之地。这一“外在建构强制”,迫使交叉学科竭力通过相邻学术共同体的权力让渡,将组织形态引向传统的“院系化”模式。例如,出于获取规制合法性和办学资源的需要,高校会引导交叉学科成立新学院,致使院系规模陷入持续扩张惯性之中。在以“院系化”为潜在目标的高校学科发展演进中,交叉学科的布局容易被定义成一种短期策略行为。基础交叉学科被认为是“大学必须经常给予社会一些虽非社会想要(Wants)却为社会所需(Needs)的东西”[22],很难获得区域资源的横向支持。应用交叉学科也因高校学科组织目标的偏移,无法将区域的长效合作纳入自身发展的考量范畴。
在层级建制的学科组织体系中,交叉学科因缺乏与区域竞争合作的支持,逐步陷入学术话语趋同的布局困境。传统学科领地之间存在“任何对已接受的学科意识形态的系统性质疑都会被看作是异端而受到放逐的惩处”的意识,这种意识将学科交叉引向“毗邻的学术群体声称拥有的某些相同智识领地”[19]。这一同质化演进趋势将高校的交叉学科集中在学术话语体系接近的近缘学科或更易融合的少数学科领域,导致其布局陷入恶性竞争的生态环境[23]。例如,不同层级高校在交叉学科布局上都聚焦当前热门的信息科学、生命科学等理工类学科领域,形成自上而下的同质化资源竞争格局。事实上,学科交叉的范围极其广泛,其生成方式也迥然不同,由此也决定了交叉学科的布局并非囿于一隅。高校缺乏对学科交叉融合的多样化路径分析和系统化制度安排,忽视与区域发展的适配性联动需求,在区域层级的交叉研究和知识供给上路径趋同,窄化了交叉学科与区域竞争合作的联结空间。
(三) 交叉学科的战略性布局游离于区域发展之外高校传统的层级管理制度导致交叉学科与区域战略的联结出现断层,交叉学科也因此难以融入区域战略意图与发展格局。从制度主义角度看, 任何组织都受制于其内嵌的制度环境。交叉学科内嵌于政府与高校的科层组织体系中,其多螺旋主体构成的组织结构具有弥散性、协商性等非正式制度特征,并潜藏在严密的显性层级管理制度之下,表现为一种非连续性和非稳定性的隐性制度。两种制度的耦合将区域战略与交叉学科分置于政策制定和资源供给的权属两端,形成断续式的层级传递链条。例如,政府通过设立交叉学科目录、成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交叉科学部等政策机制,加速新兴交叉学科的战略布局。高校在顶层制度的引导下,通过设立交叉学部、交叉研究中心等组织机构,实现政策传导与资源承接。然而,交叉学科布局还面临着跨部门制度壁垒、学科传统路径依赖、评估体系冲突以及资源恶性竞争等潜在挑战,这些挑战构成交叉学科实现战略布局的隐性制度屏障。如此导致区域战略意图在逐层传导至高校交叉学科规划时产生目标偏移,政策在交叉学科布局的断续实施过程中出现变形走样,资源在离散供给至交叉学科发展时发生能量耗散。
交叉学科与区域发展的断续式联结弱化了区域战略对知识创新的核心引领作用和关键性支撑功能,使交叉学科布局游离于区域战略规划之外。区域发展战略的制度张力影响着高等教育的发展进程,拓展了高校的治理尺度。如美国出台的《莫雷尔法案》,作为国家层面强力干预高等教育战略发展的制度安排,催生了大批“赠地学院”的建立。区域的战略规划导向、科技创新制度、政策资金投入等,为高校学科交叉融合提供中长期的持续性支持,成为高校优化交叉学科布局的重要支撑。目前众多高校缺乏与区域发展的深层次联动,局限于学科传统优势特色的惯性保护与利益短视之中。例如,从全国交叉学科备案情况看,“双一流”高校多是基于一流建设学科开展交叉学科设置,以强化其传统学科优势特色为目的。特别是部分“双一流”地方行业高校的交叉学科布局,已脱离其行业背景和地方产业发展需求。缺乏区域战略发展支撑的交叉学科布局变得随意且泛化,抑或走向路径趋同,由此陷入了与区域发展高配、低配或错配的实践困境,违背了不同层级交叉学科支撑国家区域战略发展的布局初衷与实践目的。
三、制度变革:高校交叉学科布局的行动策略高校交叉学科的区域适配性布局,蕴含着内在的制度生成逻辑和变迁规律,其传统困境的破解和区域协同的达成共同指向制度变革。制度发展规律彰显历史必然性与主观能动性的有机统一,学科是知识生产积累到一定阶段的制度化产物,学术共同体通过合法性制度对学科内容恰当与否以及怎样进行组织达成基本一致的判断。[24]面向不同时代的实践需求,学科走过了不断分化与重组的制度变迁历程,在加速交叉学科布局的同时,也为其带来了“规制烦恼”。当前,交叉学科多螺旋主体联动受困于固有的制度冲突,与地方产业的适配关系因同质化竞争而遭遇破坏,与区域战略的协同也因多层级制度掣肘陷入割裂的功能状态,种种困厄均归结于交叉学科制度赋权的付之阙如。固有制度成为制约交叉学科布局的最大障碍。为破解这一困境,在面向2035的交叉学科布局中,高校需要加速由内及外的多维制度变革,达成与区域发展相匹配的制度需求与制度供给平衡,进而实现交叉学科区域适配性布局的制度化生成。
(一) 内在演化,完善融通开放的高校内部配套制度高校内部的制度架构决定了知识治理的行动方向与实践路径,学科制度作为其核心要素,与若干配套制度因一定的组织结构而形成有机整体,共同作用于交叉学科的知识生产与布局优化。面向2035的知识治理现代化,未来科学的无限性和社会发展的复杂性加速交叉学科知识生产范式的变革,高校传统制度体系的封闭刚性秩序也将被后现代主义奉为圭臬的差异性、多元性和开放性所重构。为回应时代变迁带来的制度挑战,高校应加快知识治理体系的革新,构建耦合与自治相统一的新型制度体系,将固有的结构化学科组织转向非结构化的松散型组织形态,为交叉学科布局赋予系统性配套制度和开放性组织环境,加速交叉学科区域布局效应的提升。
建立自我演化的多义性内部配套制度,实现本体论视野下的制度要素变革。高校内部各组织的制度化形态构成了知识治理的制度本体。交叉学科布局所亟须的制度变革,不是否认传统制度本体的自然存在,而是观照事物蕴含的历史进程和内在规律,通过本体的时空演化和价值澄清,实现自洽性制度变革。因此,高校应面向交叉融合的知识治理新趋势,加速传统交叉学科线性制度向新型多义性制度变革。多义性制度以传统制度功能为基轴,不断衍生出有利于学科交叉融合的丰富制度根系,通过纵横交错的制度结构演化,实现自我制度功能的传承与超越。例如,高校可在既有的纵向人事管理制度基础上,探索以交叉研究为特征的跨院系横向人事管理制度,形成传统建制归属与新型跨界合作相互交织的矩阵型人事管理体系,通过制度运行边界与治理尺度的拓展,为传统学科与交叉学科相互成就提供协同化的人力支撑。
塑造传统与自治相融合的配套制度结构,实现认识论视野下的制度关系变革。主客二元分离是近代科学范式的认识基础,高校整体系统与内部各制度之间形成主客二元结构,并通过系统内部长期的“自组织过程”实现从无序到有序的协同治理。高校应通过制度创新调和交叉学科与原有制度体系的对立关系,建立非结构化交叉学科自治制度,以动态松散的组织形式赋予交叉学科布局所需的学术与行政自治权。非结构化自治制度既彰显了自身的灵活性,也承认了传统制度的严谨性,并通过两类制度的相互融合,实现传统建制体系与交叉学科治理从对立到统一的关系转变。例如,高校可设立交叉学科资源分配“特区”,建立“一事一议”机制,构建虚实结合的交叉研究平台等,促进交叉学科与高校系统之间信息与资源的高效传递与双向流动,打造耦合与自治相互融通的交叉学科制度环境。
构建全要素开放的配套制度体系,实现方法论视野下的制度设计变革。高校作为交叉学科赖以存续的有机系统,其耗散性结构的本质决定了自身必须强化制度架构的开放性,通过与外界系统的能量交换赋予交叉学科源源不断的生命活力。现代社会系统的复杂性将高校制度体系的开放程度推向新的高度,高校应构建全要素开放的制度体系,打通内部各类制度与外界的交互渠道,并通过建立专门的外联机构,整合提升内部制度系统的整体开放功能,为交叉学科布局提供全方位的外部资源支撑。例如,高校可设立“交叉学科指导委员会”等专门机构,统筹推进学科、人事、科研、教学等各类制度对外开放[25],围绕区域战略发展需求,系统开展对外沟通评价、人才互通、知识转化与产教融合等工作,通过资源由外及内的聚合,加速交叉学科的区域适配性布局。
(二) 外引融入,加速交叉学科的多元评价机制变革新制度学派将制度环境与技术环境视为影响制度构成的两个维度,强调了社会组织通过对技术环境的效率评价,确证组织内在制度的“合法性”地位。[26]高校将社会主体对学科设置开展的绩效评估结果作为评判交叉学科能否纳入学科建制的合法性依据。绩效主义时代,交叉学科布局因评价体系的过度“量化依赖”而趋同。变革传统的学科评价体系,将区域多元主体评价引入交叉学科布局的评价体系,成为高校破解这一制度困境的重要途径。多元评价观照社会主体的异质性价值诉求,通过重塑交叉学科布局的评判尺度,打破科层制结构中那些已经被“理性神化”了的、与交叉学科布局相关的强制性制度和社会共享观念[26],实现交叉学科布局评价体系从工具理性主义到多元价值融合的制度转向。
首先,完善权责平等的主体参与机制,构筑多元包容的评价话语体系。平等参与“必须建立一个保证人民能够做出对人民自己有利选择的制度”[27]。交叉学科多元主体平等参与机制的构建,其首要任务是拓展评价主体的话语表达空间,将对话场域从传统的学术封闭领地延伸至开放的社会公共领域,回应主体的多元价值立场,满足话语表达意愿。例如,高校设立交叉学科的公共决策委员会、咨询顾问委员会等平行议事机构,引入政府、企业等多元评价主体,通过评价话语权力的分配,强化主体平等共议的话语自由,明确主体平等共议的权责分担。话语权力的赋予关涉主体话语在场的辐射度和影响力,高校通过科学确定不同主体决策话语的权重,打破顶层决策的传统议事惯习,形成融合包容的评价话语体系,实现交叉学科多元评价主体的话语效能提升。
其次,聚合多元主体的异质性价值诉求,形成多维立体化评价标准。“评价标准真伪的根本标志,在于它是否符合主体的尺度”[28],交叉学科的评价标准需要匹配主体多元化需求。高校作为专门的知识治理场域,其创新的底层逻辑指向非功利主义,应建立观照学科本体价值蕴含的学术维度评价标准,守护交叉学科布局的学术价值本位,防止过度的社会绩效追问导致评价的价值异化。政府在重视政策牵引的同时,应防止经济领域的物化逻辑向高校知识领域的肆意渗透[29],建立以职能转向为基础的政策维度评价标准,充分感知交叉学科布局带来的潜在性、前瞻性价值,形成对交叉学科主动干预和制度供给的交叉学科双向政策驱动力。而作为第三方的社会评价,应充分融合高校与政府的价值诉求,建立以长效目标为价值取向的市场维度评价标准,将精致化的短视单一成效性评价引向动态发展的多维评价体系。
最后,正视交叉学科的内在成长规律,明确不同布局阶段的评价方式及内容。交叉学科从“未成熟学科形态”进入建制化学科布局体系,经历了漫长的生命周期,需要确立全周期的阶段性评价方式。交叉学科在孕育之初应更加关注其设置与布局的可行性与价值前景,评价方式指向创生条件的诊断式评估,通过对源学科的发展水平、内部关联、交叉范式、研究问题集等核心内容进行评价,推动交叉学科布局的学理性定位、增强其应用性自觉。进入发展中期,交叉学科布局应聚焦学术立场和应用场景的互动空间,其评价方式指向要素成长的过程性评估,通过对团队融合、知识创新、成果贡献、实践效益等内外部要素的评价,为其可持续性发展注入动能。待发展成熟后,交叉学科的评价方式应指向聚焦于其内涵特质的成效性评估,对交叉学科研究对象、学术话语、方法体系等内在属性进行独立性评价和成熟度分析,用以确认交叉学科布局的合法地位。
(三) 内外互通,构建交叉学科区域联动的知识对流机制交叉学科的知识生产范式变革催生了知识生产主体间的异质性,秉持不同认知结构和内涵旨趣的主体通过知识的交流碰撞共同作用于交叉学科的知识创新。实用主义思潮将人类的知识认知引向观照实践需求的资源观,知识作为一种无形资源存在于人的意识世界,彰显了人作为知识持有者的本体价值。知识的交流以人的相互沟通为前提,通过异质性知识的融合升华,形成相互认同的知识共同体。基于此,高校与区域应实现信息高效互通,构建以交叉学科多元主体互动为载体的知识对流机制。在这一机制中,交叉学科通过区域主体的生动实践,促成异质性知识的融合内化与认知结构的迭代升级,驱动高校与区域开展面向共同战略需求的交叉学科布局,创建出跨越边界的知识生产图景。
承载转换,形塑指向主动融汇的知识对流语境。传统的符号式知识交流以信息的自发流动和被动接收为样态,形成缺乏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僵化语义环境,导致不同领域知识话语体系的隔阂与冲突[30]。高校要实现交叉学科的合理布局,应构建以专业人才互通为载体的知识对流机制,通过作为知识持有者的人的主体实践,实现高校与区域知识对流的动能转换。在这一机制中,不同领域的人才开展突破自我认知结构的实践活动,重构主体间异质性知识的语义表达方式和“中介”话语体系。在话语转换语境下,异质性知识通过认知内化实现知识的主动对流与有效融合,加速交叉学科的布局优化。例如,高校可实行学术岗位与企业技术岗位的互聘制度,引导各类人才走出本领域或小部门的认知局限,深入进驻异地开展知识对话和信息交换,加速区域多元主体对交叉学科布局的理解与认同。
路向引导,达成面向区域战略意图的知识对流旨归。社会弥散加速提升了异质性知识的互动效率,又通过离散性知识的对流将区域主体的多元需求汇聚成区域整体发展动能。基于此,交叉学科布局要契合区域战略意图,必须建立与专业人才互通并行的管理人员互聘制度,强化对知识本身及对流路向的管理,在自主互动的基础上促成知识对流与区域战略发展的同向而行。例如,政府可支持其系统内具有政治身份的管理人员兼任高校管理者[31],与高校在战略解读与学术规律上达成共识,引导知识对流指向同一战略目标。高校通过与政府、企业等区域主体互聘管理人员,对知识有效对流进行价值甄别和评价反馈,塑造面向区域战略发展的知识对流路向,围绕区域战略目标优化交叉学科布局体系。
问题牵引,强化凝聚区域创新合力的知识对流效能。区域创新往往呈现出整合性、意向性和知识隐含性特征,缺乏对知识对流的具象化指引。交叉学科布局要聚焦区域创新发展,建立以重大问题为牵引的知识对流机制,将创新目标蕴含的缄默知识,外化为以重大现实问题为导向的形式知识。例如,政府实施“揭榜挂帅”等非周期性科技创新工程,将区域创新任务转化成面向高校、企业等社会主体的攻关课题,使其聚集创新资源要素以支撑区域战略发展。以重大问题为牵引的知识对流机制,通过解构区域创新关涉的复杂知识结构,统筹交叉学科区域主体的知识要素分配与资源供给,为知识对流提供契合战略指向的要素支撑。在此基础上,交叉学科各主体聚焦重大问题开展知识要素的再生产与回溯重组,达成面向区域战略需求的联合攻关与协同创新,凝聚创新合力,助推交叉学科的区域适配性布局加速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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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raduate School, Chongqing Normal University, Chongqing 401331, China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