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房颤动是最常见的心律失常疾病之一，不仅具有较高的致残率和致死率，还会引发缺血性疾病、脑卒中、全身系统性栓塞、痴呆、心力衰竭、心肌梗死、慢性肾脏病等多种严重并发症^[1]，对患者的健康和生活质量造成了严重影响。

导管消融术（包括射频消融、冷冻消融及脉冲消融等）是心房颤动的主要治疗手段，循证医学证实其疗效良好^[2-3]。然而导管消融术后复发率仍较高，是临床面临的重大挑战。肥胖和高血压是心房颤动复发的重要危险因素^[4-5]，而运动疗法作为生活方式干预的核心措施，可改善上述危险因素、降低复发风险。研究显示轻中度运动能降低老年患者的心房颤动发生率^[6]，Tucker等^[7]亦指出规律适度运动可降低心血管疾病及心房颤动风险。但既往研究多关注运动与心房颤动发生的关系，有关家庭运动对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复发影响的研究有限，两者之间的关系尚不明确。本研究旨在探讨家庭运动对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复发的影响，以期为临床实践提供新的视角和证据。

1   对象和方法

1.1   研究对象

本研究为单中心、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于2021年9月至2023年6月在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七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进行，共纳入112例患者。纳入标准：（1）年龄18~80岁，依据常规十二导联心电图或24 h动态心电图（Holter）明确诊断为心房颤动且心脏超声检查显示左心房内径＜50 mm的患者；（2）依从性良好；（3）自愿接受导管消融术治疗。排除标准：（1）纽约心脏协会（New York Heart Association，NYHA）心功能分级Ⅳ级；（2）左心室射血分数＜40%；（3）存在认知障碍，不能配合完成研究；（4）术前已有规律运动习惯（每周进行不少于3次、每次不短于30 min的中等强度及以上运动）；（5）合并严重心、脑、肾等重要器官功能不全；（6）合并活跃的恶性肿瘤；（7）过去3个月有过急性心力衰竭发作或其他急重症发作；（8）因存在神经肌肉或肌肉骨骼疾病而无法完成计划中的家庭运动。本研究经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七人民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批，所有参与者均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

1.2   样本量计算

本研究为随机对照试验设计，受试者随机分配至家庭运动组或对照组，主要终点为术后心房颤动晚期复发。基于文献^[8-9]，家庭运动组预期复发率约为21%，对照组为47%。设双侧α＝0.05，检验效能为80%，依据预设的两组事件发生率差异，采用以下公式估算所需样本量：

通过计算得每组最小样本量约为49例，考虑到不低于10%的脱落率，计划每组纳入56例，总计至少112例研究对象。

1.3   干预措施

术后1个月，家庭运动组基于心肺康复评估结果制定个体化有氧运动方案。每周运动3次，运动形式包括快走、慢跑、骑车、跳舞等，由患者自行选择；运动时佩戴具备心率监测功能的手表或手环，实时监测心率，并建议至少1名家属陪同以保障安全。每次运动需达到心肺运动试验峰值心率（peak heart rate，PHR）的60%以上，累计时间≥30 min计为有效（其间可暂停休息）；运动中目标心率维持在PHR的60%~70%，最高不超过85%。干预周期为1年。对照组维持其原有的生活习惯，不施加任何运动干预。

1.4   随访方案

术后随访1年，询问并记录患者的运动情况、有无相关症状、动态心电图检查结果及其他异常情况。

1.5   基线资料收集

术前收集患者的人口学特征（性别、年龄）、人体测量指标（身高、体重）、合并症情况（如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脑血管疾病）、心房颤动类型、所采用的手术方式以及实验室指标。其中实验室指标在术前1 d内完成采集与检测，包括血常规、超敏CRP、脑钠肽、丙氨酸转氨酶、天冬氨酸转氨酶、白蛋白、乳酸脱氢酶、同型半胱氨酸、血管紧张素转换酶、左心房内径、左心室射血分数、左心室舒张末期内径等。

1.6   主要研究终点

本研究随访时间为术后1年，故将导管消融术后晚期复发作为主要终点事件。晚期复发定义为术后4~12个月期间经24 h动态心电图记录到的心房颤动、心房扑动或房性心动过速，持续时间≥30 s。

1.7   统计学处理

使用SPSS 27.0软件对所收集的数据进行分析。计量资料首先进行正态性检验，符合正态分布者以x±s描述，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分析两组间的差异；不符合正态分布者以M（Q₁，Q₃）描述，采用秩和检验分析两组间的差异。计数资料以频数和百分数描述，采用χ²检验分析两组间的差异。采用Kaplan-Meier生存曲线分析心房颤动复发风险。运用Cox回归分析评估家庭运动与心房颤动复发结局之间的关联。检验水准（α）为0.05。

2   结果

2.1   基线特征

家庭运动组术后心房颤动复发患者占比低于对照组，年龄小于对照组，BMI、血红蛋白和白蛋白水平高于对照组，红细胞分布宽度与脑钠肽水平低于对照组（均P＜0.05）。两组患者性别构成、合并疾病情况、心房颤动类型分布、手术方式选择、左心室射血分数、左心房内径、左心室舒张末期内径、NYHA心功能分级、常规炎症指标（中性粒细胞比例、淋巴细胞比例、超敏CRP）、肝功能（丙氨酸转氨酶、天冬氨酸转氨酶、乳酸脱氢酶）及神经内分泌指标（同型半胱氨酸、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水平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均P＞0.05）。见表 1。

2.2   家庭运动对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晚期复发的影响

Kaplan-Meier生存曲线分析显示，家庭运动组心房颤动复发风险低于对照组（log-rank检验，P＝0.045），且风险差异随时间推移持续扩大（图 1）。单因素Cox回归分析显示，BMI（HR＝1.23，95%CI 1.09~1.39，P＜0.001）、家庭运动（HR＝0.35，95%CI 0.22~0.98，P＝0.045）、左心房内径（HR＝1.11，95%CI 1.02~1.21，P＝0.022）、红细胞分布宽度（HR＝1.19，95%CI 1.03~1.37，P＝0.016）、天冬氨酸转氨酶（HR＝1.03，95%CI 1.00~1.05，P＝0.028）与术后心房颤动复发有关。进一步采用多因素Cox回归分析，校正不均衡因素后，家庭运动仍是预防术后复发的独立保护因素（HR＝0.29，95%CI 0.09~0.98，P＝0.046）。

图  1  Kaplan-Meier生存曲线分析两组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晚期复发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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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讨论

据估算，目前中国心房颤动患者总数已达到2 000万，预计至2050年，60岁及以上的心房颤动患者将增至约900万^[10]。心房颤动不但影响患者的心功能，导致身体功能减退和生活质量下降，还是心血管不良事件、全因死亡及肢体残疾的重要危险因素。既往研究证实，心房颤动患者的脑卒中风险是非心房颤动患者的4~5倍，致死率接近20%，致残率约60%^[11]。因此，维持窦性心律至关重要。近年来，以肺静脉隔离为基石的导管消融术已成为心房颤动患者维持窦性心律的一线治疗方法^[2-3]。该疗法不仅能够显著减轻心房颤动患者的症状、提高其生活质量，还能改善心房颤动合并心力衰竭患者的预后^[12]。然而，无论是射频消融术还是冷冻消融术，术后复发率均较高^[13]。流行病学数据显示，首次消融术后心房颤动复发率为22%~33%，部分高危人群中长期复发率可达40%~50%，约11%的患者在1年内需要重复消融^[14]。一篇纳入57项研究共8 243例患者的meta分析报告，重复消融术后仍有约32%的患者在1年随访期间出现心房颤动复发^[15]。

多项研究证实，运动康复不仅能改善患者的运动能力，且不会增加死亡率或不良事件的发生风险^[16-18]。一项大型心血管健康研究结果表明，运动强度与心房颤动发病率呈“U型”曲线关联，与不运动人群相比，中等强度运动可降低心房颤动风险（HR＝0.72，95%CI 0.58~0.89），而高强度运动无明显获益（HR＝0.87，95%CI 0.64~1.19）^[19]。CARDIO-FIT研究表明，每周进行至少200 min的中等强度运动，心肺适能每提高1峰值代谢当量，心房颤动复发风险则降低13%^[20]。Kwok等^[21]的meta分析涵盖了19项相关研究，涉及超过50万名参与者，结果显示身体活动水平的提高与心房颤动风险无明显关联，适当的轻中度强度活动可能使患者获益。此外，规律的体育活动还能够改善高血压、肥胖、糖尿病、冠状动脉疾病、高脂蛋白血症等与心房颤动发生风险密切相关的疾病状态^[22]。运动训练不仅可以提高心房颤动患者的运动能力和左心室射血分数，还能降低患者的BMI^[23]。研究证实，BMI每增加5 kg/m²，心房颤动风险增加10%~29%，而体重的显著减轻可降低心房颤动发生风险^[24]。这提示运动干预可能通过降低BMI、改善机体肥胖状态降低心房颤动的发生风险。

家庭运动具有显著的便捷性与持续性优势。它能打破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更容易让患者接受并将其融入日常生活中，从而提高运动的可持续性。熟悉的环境可有效缓解患者的心理压力及焦虑情绪，且便于家属的陪伴与监督，有效提高患者运动康复的依从性，从而真正实现从被动治疗向主动健康管理转变。本研究共纳入112例接受导管消融术治疗的心房颤动患者，随机分为家庭运动组和对照组（各56例），结果显示家庭运动组术后复发患者占比低于对照组（7.1% vs 23.2%，P＝0.018），Kaplan-Meier生存曲线分析显示家庭运动组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复发风险低于对照组（log-rank检验，P＝0.045），表明家庭运动对减少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复发具有积极作用。采用多因素Cox回归分析并在校正不均衡因素后，家庭运动是预防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复发的独立保护因素（HR＝0.29，95%CI 0.09~0.98，P＝0.046）。这一结果提示适当的家庭运动应被纳入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的管理方案中。

一些潜在机制可能解释家庭运动对心房颤动的积极影响。运动可能通过调节炎症和抗氧化过程、促进血流相关递质释放（如一氧化氮介导的血管舒张）以及调控多种代谢过程，对心房颤动产生影响^[25]。这些因素可能共同作用于心房重塑的复杂过程，包括心房扩大和心房纤维化，并可能与电传导变化相关，为心房颤动的发生和持续提供基础。已有研究证实，适当的运动可以抑制甚至逆转心房纤维化，实现所谓的“反向重塑”^[26]。因此，心房纤维化是心房颤动产生的重要机制之一。

本研究存在以下局限性：（1）样本量相对较小，这可能引入选择偏倚并影响结果的外推性。（2）尽管采用了随机分组，但家庭运动组患者比对照组更年轻且BMI更高，虽然多因素Cox回归分析时已校正这些因素，但随机化后的不平衡仍需注意。（3）主要终点仅依靠术后随访时的24 h动态心电图监测评估复发，可能遗漏阵发性或无症状心房颤动复发事件。

综上所述，本研究表明，基于心肺康复评估制定的个体化家庭运动计划（每周3次，每次30 min，心率控制在PHR的60%~70%，不超过80%的有氧运动）是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复发的独立保护因素。持续进行此类家庭运动1年可降低患者术后复发风险，建议将规范化的家庭运动方案纳入心房颤动患者导管消融术后的综合管理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