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发布的《全球高血压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高血压患者已达14亿，比2023年增加1亿^[1-2]，其中我国患病人数约2.7亿，是重大的公共卫生挑战。2023年《心血管疾病与认知障碍中国专家共识》和最新的高水平综述均指出要高度关注高血压患者的认知状况^[3-5]。高血压患者面临更高的认知功能下降和认知障碍风险^[6-7]，高血压所致认知障碍类疾病对患者工作和生活有深远影响，且目前尚无特效药，亟待寻求新的替代疗法。针灸疗法强调整体调节，在高血压合并认知障碍疾病诊疗中具有优势。笔者系统探讨高血压与认知功能下降的相关性及其机制，阐述针刺对高血压和认知功能的调节效应，并从MRI角度归纳针刺改善高血压及认知功能的神经机制，为开展针刺改善高血压认知损害的临床试验提供理论和方法学基础。

1 高血压与认知功能的关联及其脑影像机制 1.1 高血压与认知功能的相关性

一项基于我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的横断面研究对6 732例受试者的高血压特征与认知功能的关系进行分析，发现高血压与情景记忆、执行功能存在显著负相关，且在老年人群中显著，在45~59岁中年人群中不显著，说明这种相关性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大^[8]。另一项基于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的8年追踪研究对2 413例高血压患者和2 411例非高血压对照人群进行一般线性混合模型分析，发现55岁以下确诊的高血压患者在记忆、定向力和整体认知得分上比非高血压人群下降更快，55岁以上确诊的高血压患者认知功能下降速度趋于缓慢，且更长的病程与更差的记忆能力存在显著相关^[9]。

一项高血压患者纵向追踪研究分别对美国健康与退休研究、英国老龄化纵向研究、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前瞻性队列中4 853、1 616和1 432例高血压患者数据进行分析，发现血压变异性较高的高血压患者的认知功能衰退速度更快^[10]，说明血压变化情况与认知功能下降情况相关。除了长期血压变化对认知功能下降有影响，血压昼夜节律与认知功能也存在关系。血压节律异常（非杓型、反杓型或超杓型）的高龄老年高血压患者较血压节律正常者（杓型）更易发生认知功能损害^[11]。

血压的控制情况与认知功能存在重要关系^[12]。服用降压药并控制收缩压在120 mmHg（1 mmHg=0.133 kPa）以下的中老年患者与血压正常受试者的认知功能下降风险无显著差异^[13]。但另外一项1 266例的前瞻性队列研究表明，75岁以上老年人群高血压患者降压治疗后的收缩压与认知功能改变有关，即收缩压≥ 130 mmHg较收缩压 < 130 mmHg的老年人1年后认知功能下降程度轻，这种效应在健康状况复杂的虚弱老年人群中更明显^[14]。这些结果表明，血压控制可能对维持认知功能至关重要^[7]，但血压控制到什么水平需结合患者的年龄和健康状况进一步评估。

1.2 高血压与认知障碍发病率的相关性

高血压与认知障碍发生存在关联，且受患病年龄影响，约30%的高血压患者存在轻度认知障碍^[15]。中年高血压患者发生认知障碍的风险增加1.19~1.55倍^[16]，且与20年后的认知功能下降相关^[17]；60岁以上高血压患者罹患痴呆和轻度认知障碍的比例分别增加86%和62%^[18]。研究表明，中年高血压与血管性痴呆及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 Dementia，AD）风险升高有关，而老年（≥ 65岁）高血压与痴呆关联较弱^{[16, 19]}。

降压药的使用可能降低认知障碍风险。一项基于14个国家31 250例老年受试者（年龄60~110岁，平均72岁）的研究发现，未治疗的高血压患者患AD的风险较健康对照组和经治疗的高血压患者分别升高36%和42%，高血压患者患其他非AD型痴呆的风险高于健康对照组，且基线的收缩压与非AD型痴呆风险呈显著的U型非线性关系^[20]。

1.3 高血压影响认知功能的脑影像机制

高血压主要通过影响认知相关的神经生物学特征导致认知功能下降：①高血压可能引发脑血管结构改变、神经血管功能障碍和血-脑脊液屏障破坏等，这些变化可能导致脑血管微循环异常、脑血液供应不足、脑白质损伤和灰质萎缩，从而影响认知功能^{[3, 6]}。②高血压可能影响AD病理相关蛋白的清除能力，使血管问题和AD病变同时存在，加速认知障碍的发展^{[3, 21]}。

近年来，高水平MRI研究揭示了高血压与认知功能下降关联背后的神经影像学机制。MRI可观察大脑的结构和功能特性。动物影像研究显示，AD小鼠模型的收缩压升高与脑血流量下降、视觉皮质白质完整性降低及左听觉皮质至左腹侧海马功能连接降低有关，并最终导致行为和认知障碍^[22]；自发性高血压大鼠（spontaneous hypertensive rat，SHR）海马、前额叶、纹状体、小脑等脑区的白质完整性受损^[23]。

多项临床观察性研究表明，血压和认知之间的关联与海马体积^[24-26]、全脑灰质和白质体积^[27]、前额叶体积^[27]、皮质厚度^[26]、白质完整性^[27]和白质高信号^[26-27]等影像指标相关。一项基于英国生物样本库（UK Biobank，50万人）的大样本分析进一步揭示了与高血压、认知障碍相关的脑结构，其中多个白质结构和海马、杏仁核、壳核等脑区体积受到血压指标的显著影响，而前辐射冠、丘脑前辐射和外囊等白质结构与血压、认知功能均存在显著关联^[28]。

可见，高血压与认知功能下降及认知障碍之间存在重要关联，其与患者年龄、确诊年龄、病程、血压变化、治疗控制情况等多种因素有关，且有相应神经基础。

2 针刺对高血压和认知功能的调节效应

高血压病在中医学中属于“头痛”“肝风”“眩晕”等范畴，机体因阴阳平衡失调，肝阳上亢或肝肾阴虚，发为眩晕。针灸可协调脏腑功能，调整阴阳平衡，从整体上调节血压及相关症状，且有安全性高、不良反应小、绿色无污染等特点。一项临床研究比较了太冲、曲池、风池3个穴位的降压疗效，发现针刺太冲穴疗效最好，第1次针刺即刻、针刺后60 min患者平均收缩压比治疗前降低10 mmHg以上^[29]。石学敏等^[30-31]建立了以人迎为主穴、以“活血散风、调和肝脾”为原则的针刺降压法，疗效确切。一项428例受试者的大样本、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表明，在人迎、太冲、曲池等穴位进行6周的电针治疗可使收缩压下降7.2 mmHg，且降压效应可持续6周^[32]。这些研究表明针刺降压既有即刻效应，也有一定的远期效应。

最近已有研究开始探讨针刺对高血压相关认知功能的保护作用。动物研究表明，SHR模型组认知功能低于空白组，电针和手针刺激太冲和足三里穴均可改善SHR认知功能，且电针的改善作用优于手针^[23]。另一项以12例高血压伴轻度认知障碍患者为对象的临床研究发现，针刺双侧行间、双侧三阴交及认知情感区可显著改善高血压患者的认知功能，治疗后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Montreal cognitive assessment，MoCA）平均得分提升1.25分、简易智力状态检查量表（mini-mental state examination，MMSE）平均得分提升1.28分^[33]。

经皮穴位电刺激（transcutaneous electrical acupoint stimulation，TEAS）在高血压控制和认知调节中也有相关应用。一项随机对照试验将120例高血压患者随机分为TEAS 2 Hz组、10 Hz组和常规护理组，结果显示2 Hz组和10 Hz组4周TEAS刺激双侧曲池、合谷、内关、郄门、足三里和太冲穴治疗后收缩压比对照组多降低4.70 mmHg和8.66 mmHg，表明TEAS可降低血压且10 Hz降压效果更好^[34]。Bao等^[35]将88例高血压伴焦虑或睡眠障碍的患者随机分为TEAS 2 Hz组、10 Hz组和常规治疗组，结果显示行TEAS的患者舒张压有下降趋势、睡眠质量改善显著，表明TEAS在减少交感神经兴奋、改善高血压合并症方面具有优势。在认知功能调节方面，有研究显示，TEAS治疗后轻度认知障碍患者的认知评分有明显改善^[36]，提示TEAS可能在改善高血压患者认知功能方面具有潜力。目前，尚缺乏直接对高血压患者认知功能进行调节的TEAS临床研究，未来应在针灸理论的指导下开展相关临床试验。

3 针刺对高血压及认知功能调节的fMRI研究 3.1 针刺调节认知功能的fMRI研究

fMRI技术已成功运用于针刺研究领域^[37]。一项纳入60例轻中度AD患者的随机对照试验显示，与单纯药物治疗相比，针刺联合药物治疗6周可改善MMSE评分，表明针刺可改善患者的认知功能，主要脑影像学机制为针刺加强了左侧海马与默认网络、感觉和视觉脑区的功能连接^[38]。另一项多模态脑影像学研究对72例主观认知功能下降的受试者行12周的针刺或假针治疗，结果表明针刺治疗可改善患者整体认知功能水平和MoCA评分，且可增加海马体积、增强海马与楔前叶的功能连接、增强海马相关纤维连接^[39]。以上研究表明，fMRI能辅助阐释针刺调节认知功能的关键脑区，在辅助评估针刺作用机制方面展现出巨大潜力。

3.2 针刺调节血压的fMRI研究

动物和临床影像学研究表明，针刺可调控大鼠和患者自主神经系统核心脑区（下丘脑、脑干、岛叶）和认知相关脑区。一项基于32只SHR的随机对照fMRI研究显示，针刺太冲穴治疗28 d后，大鼠下丘脑、胼胝体、小脑、嗅球、脑干、苍白球和纹状体等脑区的局部一致性（regional homogeneity，ReHo）和低频振幅（amplitude of low frequency fluctuations，ALFF）发生变化，下丘脑与脑干、嗅球和小脑等区域之间的功能连接增强^[40]。一项试验将47例高血压患者随机分为3组，结果表明，针刺太冲穴和太溪穴能降低血压，且疗效与额叶、小脑和枕叶等脑区的活动变化相关——这些区域涉及情绪、语言和记忆等高级功能^[41]。另一项试验纳入29例原发性高血压患者，发现针刺太冲穴和太溪穴可显著降低血压，同时可改变血压调节脑区（延髓、岛叶）和认知功能相关脑区（额中回、额叶背外侧回、枕叶、颞叶、小脑等）的ALFF值^[42]。上述研究表明，针刺调控高血压的过程伴随脑功能的改变，可能有助于减轻高血压相关认知损害的发生与进展。

3.3 针刺调节高血压伴随认知功能改变的fMRI研究

近期脑影像学研究探讨了针刺对高血压患者的认知保护机制。一项动物fMRI研究发现，电针和手针刺激太冲和足三里穴在改善SHR血压和认知表现的同时，可增强下丘脑、脑干、内嗅皮质、扣带回、胼胝体、小脑的ReHo和ALFF，改变下丘脑和内嗅皮质的功能连接，且水迷宫测试结果与内嗅皮质的ReHo和ALFF值显著相关，阐释了针灸对高血压认知损害的保护机制^[43]。另一项动物DTI研究发现，电针刺激太冲和足三里穴可显著降低血压并提升SHR的空间学习和记忆能力、改善海马白质结构的完整性，且海马白质结构指标与认知功能改善显著相关^[44]。临床研究发现，针刺在改善高血压伴轻度认知功能障碍患者认知功能的同时，也可改变多个脑区的ReHo和功能连接，且治疗后影像指标与认知评分存在显著关联，如右侧海马、左侧楔前叶ReHo值与MoCA评分呈显著相关，右侧眶部额中回ReHo值与MMSE评分呈显著相关^[33]。这些研究表明，针刺可同时降低血压和改善认知功能，且认知功能改善与针刺对海马、内嗅皮质及前额叶的调节有关。

4 总结与展望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高血压与认知障碍风险增加有关，系统梳理高血压与认知障碍之间的行为学和脑影像学关联，探讨针刺对血压和认知调节的脑机制，对预防和控制高血压相关脑认知损害至关重要。通过对当前文献的梳理，初步建立了高血压“认知损害机制—针刺疗效—脑影像证据”闭环，高血压认知损害所涉及的主要脑区包括海马、前额叶等脑区；针刺可调节自主神经系统核心脑区（下丘脑、脑干、岛叶等），重塑认知系统核心脑区（海马、前额叶、内嗅皮质等）的结构和功能；针刺改善高血压患者认知功能的潜在脑机制主要包括海马、额叶和内嗅皮质共同作用于改善记忆、执行控制等认知功能。

综上所述，针刺影像学研究有望促进针刺个性化医疗策略的发展，并为探索针刺治疗高血压合并认知障碍疾病开辟新的研究途径。融合针灸学、脑科学与计算科学的多学科交叉研究将成为关键突破口，但仍需注意以下3个方面：①样本量。增加影像研究样本量可增强疗效预测及评价的稳定性和可靠性^[45]，辅助筛选出认知障碍易感人群和针刺获益人群。②对于人工智能结合多模态脑影像^[46-48]、个体化针刺与针刺-降压药协同脑机制等当前研究热点，后续可着重进行探索。③应注重对高血压患者认知功能的纵向追踪。通过对高血压患者认知功能评分和脑影像学指标行多年（10~20年）纵向追踪，可更全面地揭示疾病的发展规律，并为干预机制的探索提供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