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16, Vol. 38 Issue (1): 1-13
反义关系词转喻用法的认知阐释    [PDF全文]
陈新仁     
摘要: 转喻认知及其语言表征是当代认知语言学的一个热门话题,相关研究成果可谓汗牛充栋。现有研究文献充分描述了转喻认知背后的各种事物“邻接”关系,并系统考察了这些类型的转喻认知在语言系统表征以及言语行为实施方面的体现,深入分析了转喻使用的动因以及效果等等。本研究聚焦现有文献中鲜有触及的反义关系型转喻,考察这类转喻认知方式形成的认知基础,探讨这类特殊转喻的认知方式、特点及隐喻化现象。笔者认为,基于对比关系形成的部分—整体关系是此类转喻用法形成的认知基础,特定语境下相关部分或属性的认知凸显是发生转喻的前提条件,相关转喻用法背后有可能发生概念隐喻化或语法隐喻化过程,产生不同的认知效果,而汉语自身的构词特点为上述认知过程提供了便利。本研究在理论上可以为反义关系词汇转喻用法的认知机制提供阐释,在应用上为此类汉语词汇的教学提供参考和启示。
关键词: 转喻      邻接关系      部分—整体关系      反义关系     
A Cognitive Account of the Metonymic Usages of Opposites
CHEN Xinren     
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3, China
Abstract: Metonymic cognition as well as its linguistic representation is a hot topic in contemporary cognitive linguistics. Existing research has supplied ample discussion of all sorts of contiguity relations underlying metonymic cognition and systematic description of corresponding linguistic representation and speech act realization, and revealed the motivation and effects of metonymy use. The present study addresses an under-explored type of metonymy, i.e. metonymy realized by adjective opposites with regard to its cognitive foundation, cognitive mode and features, and metaphorization. It will be argued that the part-whole relation based on opposition gives rise to the metonymic usage of adjective opposites, and the derived metonymic usages may undergo both conceptual and grammatical metaphorization. Specifically,metonymies represented by adjective opposites involve either the substitution of the whole of an object for part of it (or the other way round), or that of a property of the object for the object itself; thus, they are cognitively motivated. Yet, in actual communication, the emergence of such metonymies depends on the context at the moment. Unless a part or a property of the object becomes salient in the current discourse, can it be used to refer to the whole object, or be substituted by the object. In addition, since shape and property stand for different aspects of an object from process and result,the differences in the focus with which the cognizers perceive them will yield different cognitive results, giving rise to nominalization or other grammatical-metaphoric processes. The metonymization as well as subsequent conceptual and grammatical metaphorization of the adjective opposites is not unique to Chinese language or cognition, but the combinational power of its compounding does facilitate the processes.This study will shed light on the cognitive mechanism of the metonymic usages of the opposites and provide implications for the teaching of adjective opposites.
Key words: metonymy      contiguity      part-whole relation      opposition     
引言

转喻长期以来被看作一种修辞格,随着现代认知语言学的崛起,转喻不再被认为只是一种语言现象,而是被看作一种普遍存在的认知方式,涉及相关联的两个实体在同一概念域中的映现,二者之间是一种“代表”的关系(“standfor”relationship)(Lakoff & Turner,1989;张辉、杨波,2009)。转喻研究的认知转向带来了革命性的认识,如今,转喻认知及其语言表征已经成为当代认知语言学的一个热门话题,相关研究成果可谓汗牛充栋。现有研究对转喻进行了界定,指出了转喻的特征和原型结构(如Barcelona,2011),对转喻的工作机制展开了广泛的细节化的讨论(Benczes et al.,2011),充分描述了转喻认知背后的各种事物“邻接”(contiguity)关系,包括部分—整体关系、材料—物品关系、名称—物品关系、工具—工具使用者关系、因—果关系、容器—内容关系、建筑—机构关系等,并系统考察了这些类型的转喻认知在指称、述谓、命题、施为等方面的体现(Panther & Thornburg,1998 / 2003 / 2007),深入分析了转喻使用的动因以及效果(如陈新仁,2008),并开展了一系列转喻前沿研究,包括多模态转喻分析以及转喻在手语、文学艺术、电影、音乐、广告、跨文化交际、语言学习等方面的作用分析(Gonzálvez-García et al.,2013;Littlemore,2015)等。相关研究加深了我们对转喻认知的本质和语言的转喻性质的认识,也为进一步发掘语言中的转喻表征方式、解释相关转喻方式背后的认知依据等提供了可能。

本研究聚焦现有文献中鲜有触及的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如以“动静”泛指“动作或情况”,以“高低”泛指“差别”),分析其充当转喻用法的认知理据,以汉语词汇为例,探讨这类特殊转喻的认知方式和特点。具体来说,本文要回答的问题是:

(1) 反义关系词转喻用法的认知基础和认知特征是什么?

(2) 反义关系词转喻用法是否会发生隐喻化?

(3) 基于反义关系的转喻是否是汉语中的独有现象?

本研究的目标是在理论上为相关词汇形成的认知机制提供阐释,为转喻用法的理解提供理论指导,在应用上为相关词汇的教学提供参考和启示。

一、 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

“反义关系词”(opposition-based words),亦可称为“双音反义复合词”(见束定芳、黄洁,2011),如“动静”、“来往”、“左右”等。反义关系词的形成体现了辩证思维模式在词汇构成中的作用。

从语义角度看,这样的“反义关系词”至少包括下列类别(② 这些词在《现代汉语词典》(2002 年增补本,商务印书馆,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都有收录。未收入词典的“强弱”、“真假”和收入词典的“成败”、“起落”似乎没有转喻之用法。其中,有些反义关系词在用法上具有限制,如只出现在一些固定的表达中,如 “冷热不知”、“亲疏关系”、“老少咸宜”、“贫富不均”、“凹凸不平”等。“死活”表示“活得下去活不下去”只用于否定句,如:这种做法简直是不顾别人的死活。)。

空间类:前后 左右 天地 远近 高低

时间类:早晚 日夜

属性类:黑白 深浅 长短 虚实 大小 轻重

活动类:来往

状态类:松紧 冷暖 死活

变化类:起落 起伏 沉浮

结果类:得失

关系类:亲疏

人物类:男女 老少

从反义关系的类型看,我们可以区分下列类别。

等级反义关系(gradable opposites):松紧 冷热 长短 大小 轻重 亲疏 深浅 高低

互补反义关系(complementary opposites):日夜 动静 去留 黑白 死活 得失 天地 虚实 男女 老少

反向反义关系(converse opposites):上下 左右 前后

互逆反义关系(reversal opposites):起落 沉浮 来往

对于反义关系词, 束定芳、黄洁(2011) 结合Pollyana 原则(Leech,1983:147)、节律原则,探讨了其词序排列的规律。诚如他们指出的那样,这些反义关系词不仅可以表示字面意义,而且可以发生一些词义方面的变化,如隐喻化和转喻化。例如,“动静”原本指事物存在的动与静两种状态,如(1)所示,但下列来自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CCL 语料库的各例表明了该词具有的若干其他用法,而这些用法都可以从转喻(或转隐喻)角度加以分析。

例(1) 在500 厘米长的平衡木上,不断变换动作的方向,做动静结合、高低起伏的各种技巧和舞蹈动作。

例(2)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例(3) 去察看对方的动静,一有动静,要马上报告。

在例(1) 中,“动静”指体操运动员在平衡木上或动或静的两种基本状态,属于该词的字面意义或基本用法。与此不同,在例(2) 中,“动静”的意思是“动作或说话的声音”;在例(3) 中,“动静”的意思是“(打听或侦察的)情况”。

反义关系复合词作隐喻用法在汉语中十分常见。不妨再看几例。

例(4) 他说:“我认为这是外国势力干的,他们并不在乎伊拉克人的死活,只在乎他们自己的目的。

例(5) 老师答应了,但同时也要求我从此以后和马晓军断绝一切来往。我只得答应了。

在例(4) 中,互补型反义复合词“死活”并不能按照字面来解释,理由是该词表达了比死、活两种状态更多的意义,即各种生活状况,特别是不好的生活状况。在例(5) 中,互逆型反义复合词“来往”同样不能按照字面加以解读,理由是该词表达了比“来”和“往”两种具体行为更宽泛的意义,即“一切联系”。

笔者认为,上述各例都表现出各词的转喻用法,都体现了转喻认知。然而,现有研究对相关现象的探讨尽管颇多启发,但尚留有进一步研究的余地,一些关键问题,如转喻的发生机制、隐喻化的路径、语言类型差异等,尚未得到讨论。基于这一局面,笔者将对这些问题作详细分析。

二、 反义关系词转喻用法的认知基础

当代认知语言学研究表明,如同隐喻一样,转喻不只是一种修辞现象:语言本质上不仅是隐喻性的,而且也是转喻性的(Radden & Kovecses,1999)。例如:

例(6) 北京正在与华盛顿就新能源合作开发进行磋商。

例(7) 老王自那次生病后便不再贪杯了。

在例(6) 中,“北京”和“华盛顿”作转喻用法解读,分别指中国政府和美国政府;在例(7) 中,“杯”同样体现了转喻用法,指的是用杯装的酒。

与隐喻基于两种认知域(来源域和目标域)中实体之间的相似性不同,转喻的认知基础是同一认知域中相关联事物(分别称为本体与喻体)之间的邻接联想(association by contiguity)。“不管是‘面孔’代‘人’,还是‘王冠’代‘王权’,‘笔杆子’代‘作家’,‘水壶’代‘水’,‘铜板’代‘钱’……两者都毫无相似可言,只是处于相互邻接的关系之中,才取而代之。”(李国南,2001:161)

例如,由于中国政府的首都位于北京,所以中国政府与北京之间就具有了邻接关系;酒一般是用杯子装的,所以二者之间便有了邻接关系。邻接关系一般是默认的、持久的、本质的,但偶尔也会是临时的、非常规的。后者如(Lakoff& Johnson,1980:35):

例(8)The ham sandwich is waiting for his check.

例(8)中的“the ham sandwich”指的是(刚才)点ham sandwich 的人。二者之间的邻接关系是临时的、基于特殊语境的。现有研究文献充分描述了转喻认知赖以发生的各种邻接联想关系。与简单罗列各种借代关系的方式(这类组合是复合词还是短语值得研究。笔者将它们看作复合词。至于如何论证,可以参考徐政(2008)。)(如陈望道,1979)不同,Radden & Kovecses(1999)和Kovecses(2002)根据同一认知域或理想认知模型中转体与目标的关系,将转喻分为两大类,并分别包括多种小类。

(1) 整体与部分之间互换而产生的转喻

① 事物与部分之间的转喻(也可以称为提喻(⑥ 陈新仁、蔡一鸣(2011)将基于部分—整体关系的转喻独立出来,认为它们其实是提喻。他们论证了提喻与转喻在认知方式和认知基础方面的本质差异)),如在“I'm studying in America”中,America 指代的是美国的某一所大学,而不是整个美国。

② 标量转喻:标量作为整体与标量上限的相互替代。如在“How old are you?”中,“old”本指年龄的标量上限,在这里却代表年龄的整个标量。

③ (③ 词典中未列入“冷热”。)构成转喻:物体和构成物体的材料之间的转喻。如在“The bronze was unearthed last month”中,“bronze”代表某个以铜为材料制成的文物。

④ (④ “黑”与“白”有时其实只是局部互补,理由是还有其他颜色。但在黑白照片等上,黑白是完全互补的。“得”与“失”、“老”与“少”同样如此)事件转喻:子事件和整个事件的相互替代,如在“I speak Chinese”中,会说中文实际代表懂中文,包括听懂甚至可以读写。

⑤ (⑤ 包括机构所在地—机构关系、容器—内容关系、工具—工具使用者关系、材料—物品关系、部分—整体关系、名称—物品关系、作品—作者关系等。)范畴与范畴成员之间的转喻,如用“aspirin”转指所有止痛片。

⑥ (⑥ 陈新仁、蔡一鸣(2011)将基于部分—整体关系的转喻独立出来,认为它们其实是提喻。他们论证了提喻与转喻在认知方式和认知基础方面的本质差异)范畴与其特征之间的转喻,如在“Blood is thicker than water”中,“blood”指家庭关系,而“water”指其他社会关系。

(2) 整体的部分之间互换而产生的转喻

⑦ (⑦ “老少”本义指老年人和少年人,如“老少无欺”,但在“一家老少大团圆”中则是转喻用法,在语义上包括了中年人。)工具转喻:用工具转指工具使用者,如在“The scalpel is a butcher”中,“scalpel”指使用手术刀的人。

⑧ (⑧ 这一定义其实并不严谨,名词化应该是一种过程。)因果转喻:原因和结果的互相替代,如在“His carelessness failed him in the exam”中,“carelessness”指代粗心带来的各种失误。

⑨ (⑨ 除了这些用法外,方言里还存在一些普通话中没有的用法。例如:<方> 高低:到底;终究:这本书找了好几天,高低找到了。<方> 长短:无论如何:明天的欢迎大会你长短要来。《现代汉语词典》,p. 139。)生产转喻:生产者代替产品的转喻,如在“She prefers Nike”中,“Nike”转指以其命名的运动鞋。

⑩ 控制转喻:控制者和被控制者之间的相互替换,如在“The car got lost on the way”中,“car”转指“驾驶员”。

⑪ 领属转喻:领属者和被领属者之间的代替,如在“She married money”中,“money”代表有钱人。

⑫ 容纳转喻:容器和容器内容的相互替换,如在“My father is fond of the bottle”中,“bottle”指代酒。

⑬ 地点转喻:地点与和地点相关的人、事或机构的相互代替,如在“live close to the bank”中,“the bank”实指银行所在地。

现有研究尚未涉及使用整体中具有对立关系的事物或概念共同指代整体的情况,如前面的例(2) —例(5) 各例所示。从前面对那些例子的分析可以看出,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同样建立在Radden & Kovecses(1999)和Kovecses(2002)所讲的第一种情况(即以部分代替整体或以整体指代部分)的认知机制基础上,尤其是其中的第①④⑤⑥(① 这类组合是复合词还是短语值得研究。笔者将它们看作复合词。至于如何论证,可以参考徐政(2008)。④ “黑”与“白”有时其实只是局部互补,理由是还有其他颜色。但在黑白照片等上,黑白是完全互补的。“得”与“失”、“老”与“少”同样如此⑤ 包括机构所在地—机构关系、容器—内容关系、工具—工具使用者关系、材料—物品关系、部分—整体关系、名称—物品关系、作品—作者关系等。⑥ 陈新仁、蔡一鸣(2011)将基于部分—整体关系的转喻独立出来,认为它们其实是提喻。他们论证了提喻与转喻在认知方式和认知基础方面的本质差异。)种转喻方式。问题是,为什么具有反义关系的复合词能够实现转喻用法呢?

从前面对转喻的界定可知,两个概念能否发生转喻认知联系必须具有如下条件:(1) 两个概念属于同一认知域;(2) 二者之间具有邻接联想关系。以例(2) 为例,互补型反义复合词“动静”指事物的两种对立状态,与某种具体事物当前所处的特定状态、活动或发出的声音属于同一认知域(状态),其中后者是前者的一种具体表现,因而所具有的范畴—范畴成员关系表明二者之间具有邻接关系。在例(4) 中,互补型反义复合词“死活”指无论好还是坏的生活状况,涉及范畴与范畴成员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同样可以触发邻接联想;在例(5) 中,互逆型反义复合词“来往”同样不能按照字面意思加以解读,理由是该词表达了比“来”和“往”两种具体事件更宽泛的意义,即“一切联系”,因而涉及以典型子事件指代整体事件的转喻认知过程。

其实,两个概念之间在交际中是否构成转喻关系还需要一个触发条件,即相对于本体而言,喻体在当前语境中具有凸显性。在例(2) 中,说话人关注的认知焦点是屋子里很静的状态,任何声音的存在或出现都会很凸显。因此,用事物存在的非此即彼的状态来唯一地指代声音就成为可能。不妨再看几个例子。

例(9) 为了写这本书,他花去了整整1000 个日夜。

例(10) 他在农村度过了15 个春秋。

我们知道,写书一般是在白天进行,当然偶尔也可能会熬夜写,但肯定不是连续1000 个日日夜夜都在写。以整体事物概念“日夜”指代局部事物概念“日”(也许还有部分的“夜”)体现了转喻认知(当然也带来了夸张的效果)。就写书之类的工作而言,白天具有高度凸显性。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会将例(9) 中的“日夜”(主要)理解为“夜”。再说例(10) :既然春、夏、秋、冬都是一年中的季节,为什么这里说话人用的是“春秋”而不是“夏冬”来指代整体概念“年”呢?笔者认为,对于一般人来说,由夏与冬间隔发生的春与秋是人们活动最活跃、最频繁的季节,因而比夏与冬具有更高的凸显度。以这样的部分指代事物整体所实现的转喻认知具有心理现实性。

上述分析同样适用于例(4) 和例(5) ,所不同的是例(4) 中的“死活”更像例(2) ,因为二者都涉及互补反义关系,因而是以事物整体指代事物的部分,而例(5) 中的“来往”则涉及互逆反义关系,“来往”是“各种联系”中的典型部分,因而是以(典型)事件指整体事件。当然,等级反义关系和反向反义关系同样会引发转喻认知。例如:

例(11) 这人嫌疑重大,他在各处探听虚实和军队动静。

例(12) 他母亲生病了,他一直陪伴在她的左右。

例(13) 领导干部要关心群众的冷暖。

按照Lakoff(1987:77)的说法,在转喻中,事物容易理解或容易被感知的属性或方面常被用来代替事物的整体或事物的另外某一方面或部分。在例(11) 中,虚与实可以泛指各种内部情况,这里指军队等的关键属性,具有凸显性,以此指代具备该特征或属性的事物符合转喻认知。同样,在例(12) 中,“左右”作为事物(此处为空间)的部分指代更具整体意义的空间范围“身边”(包括左右,也包括前后,以及其他方位的近距离空间)。与“前后”等相比,在当前语境下,“左右”具有更高的凸显度,理由是位于病人或病床的左边或右边的人比位于病人或病床前面或后面的人更加容易被看到。在例(13) 中,“冷暖”原本指“寒冷和温暖”,这里泛指“人的生活起居”。对于领导关心群众而言,“冷暖”具有一定的凸显性。

总之,反义关系词表征的转喻或者涉及以事物部分指代事物整体,或者涉及以事物整体指代事物部分,或者以事物属性指代事物本身,因而具有认知基础,但在具体的交际中,相关转喻的产生需要参照当前语境,只有当事物某个部分在当前表述过程中具有凸显性,才可以用来指代事物整体,或被事物整体指代;或者,只有当事物的某个属性在当前语境下具有凸显性,才可以指代具有该属性的事物的可能。只有在上述情况下,转喻认知才能转化为现实的话语表征。

三、 反义关系词转喻用法的隐喻化

研究表明,隐喻与转喻并非毫无联系,基于二者之间的隐喻—转喻连续体存在5 种主要的相互作用模式(杨波、张辉,2009)。笔者根据从北京大学现代汉语语料库(CCL)收集到的语料发现,反义关系词不仅具有转喻用法,很多词似乎还具有隐喻用法。笔者推测,这种隐喻用法乃是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在概念化过程和范畴化过程中发生了概念隐喻化(conceptual metaphorization)的结果。

1. 概念隐喻化

根据现代认知语言学,隐喻涉及来自不同认知域的两个具有某种相似性的实体在概念空间的映现(一般是来源域映现到目标域中,如以“玫瑰”指称“爱情”)。这样的认知过程也发生在反义关系词的使用中。举例来说,“左右”原本指相对于特定参照物特别是说话人自身而言的两翼方位,是一个空间概念。例如:

例(14) a. 人们惊奇地发现,景山犹如一个人像,五官俱全,左右对称。

b. 蜻蜓、苍蝇的眼睛却能随颈部自由转动,所以它们能够瞻前察后,环顾左右。

然而,通过检索北京大学现代汉语语料库(CCL),笔者发现该词表达的概念可以渗透其他认知域。例如:

(1) 在数量域的投射

例(15) 像鸡蛋、糖、油这些都一块,一块钱左右吧。

例(16) 已经为客户和经纪公司认可的模特,出场费最高也就2000 元左右,而那些初出道的“野模”,甚至只能拿到一两百元。

例(17) 假设“北漂”人员在10 万左右,这就说大约50 个相当于北京电影制片厂规模的文艺团体出现在北京。

例(18) 经过半年左右的排练,大型历史剧《孔子》如期在剧院演出。

(2) 在时间域的投射

例(19) 上午七时左右,日军全部进入一一五师设伏地区。指挥员当机立断发起进攻命令。

例(20) 他怀着不安的心情,在7 月20 日左右的一个跳舞晚会上,询问周恩来:你认为彭总的信怎么样?

(3) 在政治域的投射

例(21) 但他作为一个军团的领导无力左右局势,虽然率部奋勇冲杀,但却不能挽回根据地被丢光的颓势。

(4) 在社会生活域的投射

例(22) 你就拥有了你想要的一切,财富、权威、呼风唤雨、左右逢源、声色犬马。

例(23) 一路上,刘炜一直陪伴我左右,而王治郅在我前面,让我有追赶的目标。

与“左右”不同,像“沉浮”等词汇似乎逐步丧失了其字面意义和字面性转喻用法,仅作隐喻性转喻使用,指起落或盛衰消长,如“与世沉浮”、“宦海沉浮”。另外,并非所有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都发生了隐喻化,如“老少”(⑦ “老少”本义指老年人和少年人,如“老少无欺”,但在“一家老少大团圆”中则是转喻用法,在语义上包括了中年人。)、“亲疏”、“日夜”等。

如果笔者关于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发生概念隐喻化的假设能够成立,那么,为什么大多数反义关系词似乎发生了概念隐喻化,而有些却不能?笔者认为,这里存在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概念隐喻化是一种普遍的认知方式,反义关系词具有的基本意义或由其派生出的转喻概念由于使用频率的作用、相关概念在不同认知域中的“跨境”能力而发生隐喻化是很正常的。以“左右”来说,该方位词具有日常性,因而会有很高的使用频率;另一方面,空间概念是人类最基本的认知范畴之一,因而来源于该认知域的概念最容易迁移到其他认知域中。类似分析适用于表示活动、移动等概念的反义关系词,如“沉浮”、“起伏”以及表示属性概念的反义关系词,如“轻重”、“长短”等。相比较而言,“老少”和“亲疏”属于社会范畴,其范畴迁移能力就相对较弱。“日夜”作为时间概念虽然属于同样基本的认知域,但不及空间概念容易迁移,相反,大量的空间概念会映现到时间域中。

当然,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在概念隐喻化方面有一个程度问题,取决于规约化的情况。相对于“左右”而言,“高低”、“前后”的隐喻用法要少很多。

2. 语法隐喻化

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不仅发生概念隐喻化,还会发生语法隐喻化(grammatical metaphorization)。“语法隐喻”(grammatical metaphor)这一概念是 M. A. K. Halliday(1985 / 1996)首次提出的。在各种类型的语法隐喻中,名词化(nominalizing 或nominalization)是最常见的一种。对于名词化,不同学者给出了不同的定义。例如,在Quirk 等人(1985)看来,名词化是“一个在形态上与小句谓语相对应的名词短语”(⑧ 这一定义其实并不严谨,名词化应该是一种过程。)。胡壮麟(1996)则认为,“名词化是将过程(其词汇语法层的一致形式为动词)和特性(其一致式为形容词)经过隐喻化,不再是小句中的过程或修饰语,而是以名词形式体现的参与者”。根据朱永生(2006)的定义,名词化“指的就是把某个过程或特征看作事物,而词性转换只是这种现象得以实现的一种方式”(朱永生,2006)。无论不同学者如何定义,都存在一个共同的地方,即涉及词汇意义在不同语法范畴之间的转换。

名词化现象既涉及过程向事物的转化,如例(24b),也涉及特征或评价向事物的转换,如下面的例(25b)(朱永生,2006):

例(24) a. The police investigated the matter.

b. The police conducted an investigation into the matter.

例(25) a. They were narrow-minded and I don't like it.

b. I don't like their narrow-mindedness.

笔者发现,汉语中的反义关系词在获得转喻用法后也会发生名词化现象。例如:

例(26) 朗诵时,声音的高低要掌握好。

例(27) 两个人的技术水平差不多,很难分出高低。

“高低”作为形容词“高”与“低”复合而成的词语,作转喻用法后,泛指事物或高或低的属性,这里该转喻用法发生了名词化过程,泛指事物的“高低程度”。同样的分析也适合“大小”、“冷暖”、“起伏”、“沉浮”等。

由形容词构成的汉语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发生语法隐喻化后一般都是用作名词,在句中做主语或宾语,如例(26) 与例(27) ,但表示时间、地点的关系反义词的转喻用法发生语法隐喻化后可以在句中做状语,例如:

例(28) 骄傲自大,早晚要失败。

一些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发生语法隐喻化后可以表达“无论如何”这一副词意义。例如:

例(29) 嘴都说破了,老王高低不答应。

例(30) 怎么做工作,他死活不肯让步。

例(31) 不管怎么说,他横竖不上当。

例(32) 不管你怎么说,我反正不同意。

上面各例中“高低”、“死活”、“横竖”、“反正” (⑨ 除了这些用法外,方言里还存在一些普通话中没有的用法。例如:<方> 高低:到底;终究:这本书找了好几天,高低找到了。<方> 长短:无论如何:明天的欢迎大会你长短要来。《现代汉语词典》,p. 139。)都不再是当形容词或名词使用了,而是带有副词属性的用法了。

一些反义关系词的转喻用法为什么会发生语法隐喻化?笔者认为,一些作为转喻性用法的形容词性或动词性反义关系词之所以发生名词化,是因为形状与属性、过程与结果分别代表了同一事物或过程的不同维度,认知主体的不同聚焦方式会带来不同的认知结果,因而也就可能引发上述作为转喻用法的反义关系词的语法隐喻化(名词化)。另外一些作为转喻用法的反义关系词发生副词化,与它们原本表达事物的两个对立面有关,用体现转喻认知的两个对立面表示全部情况,并以全部情况转指行动条件,同样体现了转喻认知,进而在语法表征上得到了体现。

四、 语言表征方面的差异性

基于反义关系形成的转喻用法既然反映了语言使用者的辩证思维方式,理应具有文化共性,换言之,应该在其他语言中也有反映。以英语为例,笔者发现,类似词汇在英语的单词层面上似乎没有,但是短语层面甚至小句上却有不少反映。例如:

例(33) a. far and near / wide(相当于汉语的“远近”)

b. ups and downs(相当于汉语的“沉浮”)

c. day and night(相当于汉语的“日夜”)

例(34) a. rain or shine(表示“不管好坏,不论怎么样”,相当于汉语的“反正”等)

b. for better or worse (表示“不管好坏,不论怎么样”,相当于汉语的“反正”等)

例(35) East or west, home is the best.(East or west 相当于“无论哪里”)

可见,基于反义关系形成的转喻用法(包括相应的概念转喻化和语法转喻化过程)不是汉语的“特权”,而汉语中之所以拥有大量的反义关系词与其单音字的强大组词功能是密不可分的。

结语

转喻是一种普遍的语言现象,反映了一种普遍的认知机制,用Lakoff(1980)的话说,体现了人们日常说话、思考、行为的方式。本研究结合语料库,以汉语为例,探讨了文献中鲜有触及的反义关系词背后的转喻认知基础及相关的认知特征。主要结论概括如下。

(1) 基于反义关系形成的事物部分—事物整体关系是此类词汇转喻用法形成的认知基础;

(2) 事物特定部分具有足够的凸显度是促成事物部分—事物整体发生转喻指代关系的关键因素;

(3)一些基于反义关系形成的转喻用法可能会发生概念隐喻化或语法隐喻化;

(4)基于反义关系形成的转喻用法及概念隐喻化或语法隐喻化不是汉语特有的语言或认知现象,但汉语的单音词构成复合词的强大功能为相关词汇构成及转喻用法的产生提供了便利。

本研究在理论上可以为相关词汇转喻用法的认知机制提供阐释,在应用上为相关词汇的教学提供参考和启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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